副官又湊了上來。這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長官——那些俘虜怎麼辦?"
李支隊長轉頭看了看。
路邊的空地上,七十多個俘虜被押在一起。有武裝人員,也有馬夫。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有幾個人身上有傷——胳膊上或者腿上,綁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血把布條浸透了。
七十多個活人。
李支隊長一時語塞。
放了?放走這些人,用不了三天,整個緬北都會知道一支五百人的武裝搶了兩萬斤煙土。到時候貨主、緬軍、其他武裝,全會來找他。
都殺了?七十多條人命。不是七八個。他雖然在金三角混了一年多,刀頭舔血的事也幹過,但七十多個人——其中一大半是沒拿過槍的馬夫——排成一排突突了,那場面……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站著一個人,走過來了。
小羅。
小羅走到李支隊長面前。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不緊張。不興奮。也沒有剛打完仗的那種亢奮。就是平平靜靜的。
"長官。"他說,"給我一個班。兩挺機槍。我來處理這件事。"
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我去餵騾子"。
李支隊長看了他一眼。
十八歲的臉。少年的輪廓。但那雙眼睛——那雙從一開始就和年齡不相稱的、安靜的、沉著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波動。
李支隊長沒有多問。
"行。"他只說了一句話,"交給你了。我們先南下。你們辦完事之後追上我們。"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
騾隊的鈴鐺聲漸漸遠去了。五百人押著兩百頭騾馬,朝南面的叢林深處走去。鈴鐺叮叮噹噹地響,混著馬蹄聲和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叢林的寂靜吞沒了。
小路上只剩下羅星漢。
還有一個班的士兵。兩挺布倫機槍。
還有七十多個俘虜。
叢林很安靜。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路面上,落在俘虜們抱著頭的身影上。
一隻鳥在遠處叫了幾聲。
然後不叫了。
-----
李支隊長走在騾隊的前面。
叢林把身後的一切都遮住了。
他的心裡只想著兩件事。第一件是這批煙土到了泰北能賣多少錢。第二件是——
這個小羅,將來或許是個人物。
-----
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八點。君子裡。特戰旅駐地。
方天朔是騎著馬回來的。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了一跤——連續幾天沒怎麼睡覺,總攻、打掃戰場、審訊俘虜、開會、寫報告,一件接一件,鐵人也撐不住。
他把韁繩扔給李福遠,深吸了一口朝鮮二月清冽的冷空氣,準備去找個地方倒頭睡一覺。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看到了他。
"方天朔!"
一個女聲。從駐地的院子裡傳出來。
方天朔愣了一下。這個聲音——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身影已經從院子的門口沖了出來。跑得很快。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在身後飄著。
齊思薇。
她怎麼在這裡?
方天朔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齊思薇已經衝到了他面前。然後——不由分說——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緊。兩隻胳膊死死地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的棉衣上。整個人貼上來,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裡。
方天朔的雙手僵在半空中。
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這種味道在滿是硝煙、泥土和汗臭的朝鮮前線簡直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或者激動,或者什麼別的。
方天朔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搭在了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齊思薇沒有回答。只是抱著。更緊了。
-----
"方旅長好雅興啊。"
一個聲音。女聲。從旁邊傳過來。
冷冷的。帶著笑意。但那笑意比二月的朝鮮寒風還冷。
方天朔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轉頭一看。
李春姬正好路過。背著她那個軍用挎包,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大概是去找什麼人對接翻譯工作。
她站在五六米遠的地方,看著方天朔和齊思薇抱在一起的畫面。臉上帶著一種非常標準的、非常得體的微笑。
那種微笑就像是一把包裹著絲綢的刀——表面上柔軟,底下是鋼。
"方旅長好雅興啊。"
她又說了一遍。聲調沒變。笑容沒變。然後轉身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齊思薇從方天朔的懷裡抬起頭來。
"那誰啊?"
方天朔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浩浩在旁邊貢獻了最要命的一句話。
"三嫂子好像吃醋了。"
------
時間在那一刻停滯了大約兩秒鐘。
齊思薇鬆開了方天朔。退後一步。看了看李春姬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張浩浩——這個東北小個子咧著嘴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捅了多大的簍子。
然後齊思薇轉向了方天朔。
她的表情變化過程大約持續了三秒鐘。
第一秒:困惑。第二秒:震驚。第三秒:暴怒。
"三嫂子?"
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
"誰是三嫂子?"
方天朔張了張嘴。
"好啊方天朔——小赤佬!鄉毋寧!"齊思薇的上海話一激動就冒出來了,"儂居然背著我,搞起婚外戀了?三嫂子?有三就有二。那二嫂子又是誰?"
"你聽我——"
"不聽!你先說清楚!三嫂子是什麼意思?是那個翻譯?還是另外有人?你在朝鮮天高皇帝遠的,我不在你身邊你就——"
"思薇——"
"別叫我思薇!你叫我齊同志!"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氣。
他縱橫戰場快一年了,指揮若定,氣定神閒,和一眾風雲大佬談笑風生。
但此刻——面對一個上海女人的質問——他感到了一種在任何戰場上都不曾體驗過的無助。
"聽我解釋——"他伸出雙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你聽他瞎胡謅!我天天槍林彈雨的,命都快沒了,哪有功夫搞什麼婚外戀?"
話說出口他就覺得不對。
果然。
齊思薇抓住了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