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戀?"她眨了眨眼睛,"你說婚外戀?不對啊——方天朔,咱倆還沒結婚呢。你這話的意思是——如果結了婚,就算婚外戀?那現在沒結婚,就不算了?"
"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承認有這回事了?"
"那張浩浩為什麼叫她三嫂子?總不能是空穴來風吧?有三就有二,二嫂子是誰?說!"
方天朔轉頭瞪了張浩浩一眼。那一眼的殺氣比他在砥平里按下起爆器的時候還要猛。
張浩浩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他的笑容從臉上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了完了要挨揍了"的驚恐。他縮了縮脖子,左右看了看——然後一轉身,撒腿就跑。
兩條短腿在院子裡蹬出了塵土。
跑得比偵察兵還快。
方天朔看著張浩浩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處,在心裡發了一個誓:回頭非把這小子的嘴用鐵絲縫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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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江救場來了。
他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從方天朔被抱住開始,到李春姬路過,到張浩浩捅簍子,到齊思薇發飆——他全程觀摩了這齣比戰場更驚心動魄的戲劇。
直到張浩浩跑了,方天朔陷入了獨自面對火力全開的齊思薇的絕境,吳大江才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
"嫂子。"
他的語氣溫和、誠懇、值得信賴。
"嫂子,你聽我說兩句。"
齊思薇看了他一眼。
"你說。"
吳大江清了清嗓子。
"嫂子,方旅長就你這一個嫂——"他頓了一下,覺得措辭不對,改口,"不對,就你這一個女朋——"他又覺得不對,再改口,"就你這一個未婚妻。哪有其他人啊。"
他朝李春姬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
"剛才那個叫李春姬的,是人民軍派來的翻譯。就是個翻譯,和方旅長是工作關係。她剛才路過看到你們倆抱在一起,開了個玩笑。就是個玩笑。"
他的表情真誠得像一個從不說謊的人。
齊思薇眨巴眨巴眼睛。眼睛裡還掛著淚珠——不知道是剛才激動的還是生氣的。她看看吳大江,再看看方天朔。
"真的?"
"真的。"吳大江說。
"沒騙我?"
"絕對沒騙你。我發誓。"吳大江舉起右手,像宣誓一樣。
齊思薇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嘴角的那條憤怒的線條慢慢舒展開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眼神已經從"暴怒"降級到了"半信半疑"。
方天朔在旁邊偷偷鬆了口氣。
但這口氣鬆了不到三秒鐘。
"不過——"齊思薇忽然又開口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方天朔的心又提了起來。
"張浩浩剛才說的是'三嫂子'。"齊思薇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種上海女人特有的、精明到骨子裡的眯眼,"三嫂子。不是二嫂子,不是嫂子,是'三'嫂子。這個'三'字,總有個來頭吧?"
她看著方天朔。
"就算捕風捉影——那這個二嫂子的'影',又是誰呢?"
方天朔聽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這個上海女人的腦子比他當參謀時還好使。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吳大江在旁邊哈哈一笑。
"嫂子,這你就想多了。"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氣,"捕風捉影的事,哪有什麼邏輯性?張浩浩那張嘴,什麼都說得出來。"
他頓了一下,眼珠一轉。
"不過要說這'二嫂子'的影嘛——我倒是知道。"
方天朔的心猛地一緊。他在吳大江身後瘋狂地使眼色——你說什麼呢!別往火上澆油!
吳大江假裝沒看到。
"嫂子,你們倆在戰場擁抱的那張照片,上了美國雜誌了你知道吧?那照片傳到美國去之後——嗬,成千上萬的美國女人老崇拜方旅長了,說想見一面啊——"
他攤了攤手。
"我要說這'二嫂子'是美國女人,你怕是不信。但美國女人確實崇拜得厲害。"
齊思薇的臉一下子紅了。
"別瞎說——"她的聲音降下來了,帶上了幾分不好意思,"這些有的沒的……我們家老方就待在朝鮮和中國,哪兒也不去。"
"我們家老方。"
吳大江注意到了這幾個字。嫂子嘴上說著生氣,這"我們家老方"都叫出來了,那就沒事了。
他餘光瞟了一眼方天朔。
方天朔的兩隻手背在身後——齊思薇看不到的角度——朝吳大江豎了一個大拇指。
吳大江心領神會。趁熱打鐵。
"旅長,你們這一對神仙眷侶啊,真是羨煞我們這些單身漢了。"他嘆了口氣,表情誇張地羨慕,"要是哪天到了瀋陽或者北京,你們倆可得請我們幾個吃一頓飯。不——吃五頓飯。"
方天朔一聽到"請客"兩個字,本能地開始肉疼。但此刻他什麼條件都肯答應——只要這個話題趕緊翻篇。
"沒問題!請八頓都沒問題!"他聲音爽快得不像自己,然後趕緊補了一句,"大江,你和福遠先去忙吧。我和齊思薇同志有話要說。"
吳大江使了個眼色。李福遠在遠處一直牽著馬假裝沒看這邊,此刻心領神會地跟著吳大江一起走了。
兩個人走了幾步,吳大江低聲對李福遠說:"八頓。旅長親口說的。你記著。"
李福遠點點頭:"我記著呢。吃的事,我鐵定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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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方天朔看著齊思薇。
她站在他面前。軍大衣裹得很緊。圍巾是灰色的,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很舊了,有幾個地方起了毛球。她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比他印象中短了一些。臉上沒有脂粉——前線也沒有脂粉——但皮膚還是白的,和周圍灰黃色的軍營格格不入。
他端詳了她幾秒鐘。
"你瘦了。"
三個字。
齊思薇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剛才質問他的時候,聲音洪亮得能震翻半個院子。氣勢洶洶得連張浩浩都嚇跑了。但此刻——方天朔只說了三個字——她的所有氣勢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泄了。
"你才瘦了……"她低著頭,聲音啞了,"你瘦了二十斤都不止……"
然後她又撲上來了。
這一次不是激動的擁抱。是趴在他懷裡哭。
哭得像個孩子。
方天朔伸出手,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說話。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遠處有人在餵馬。馬打了一個響鼻。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點積雪的清冷味道。
方天朔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髮上。
她還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在滿是硝煙和血腥的朝鮮前線,這種味道——
讓人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