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沒有寒暄。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開會。"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就一個議題。"陳主任推了推眼鏡，"錢。"
他拿起面前的一張紙。
"我先說幾個數字。去年——1950年——全國財政收入折合糧食約三百零三億斤。財政支出約兩百九十四億斤。收支基本平衡。略有結餘。"
他放下那張紙，拿起另一張。
"今年——1951年——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他的語氣微微加重了。
"支出方面。第一，國防開支。抗美援朝的軍費每個月大約八千萬至一億元人民幣。武器裝備採購、彈藥消耗、後勤補給、傷員救治、撫恤金——加在一起，今年的國防開支預計將占到全國財政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第二，經濟建設。今年是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準備年。一百五十六個重點工業項目要上馬。鋼鐵廠、電廠、機械廠、化工廠——每一個都要花錢。蘇聯的設備要買，蘇聯的專家要請，基礎設施要建，工人要培訓。這一塊的支出同樣巨大。"
"第三，民生。三億多人口的吃飯穿衣問題。去年幾個省遭了水災，今年的救災款還沒完全到位。教育、衛生、交通——每一項都在要錢。"
陳主任把兩張紙疊在一起。
"收入方面——農業稅、工商稅、關稅、國營企業利潤上繳——加在一起，填不上這個窟窿。今年的財政缺口，保守估計在十五億到二十億元人民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簡單說——我們現在是寅吃卯糧。打仗要花錢，建設要花錢，老百姓要吃飯。三頭都要錢，錢不夠。"
他戴上眼鏡，看了看在場的人。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商量一件事：怎麼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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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發言的是財政部的戎副部長。
"向蘇聯借款。"他翻著筆記本說，"我們和蘇聯之間有信貸協議。可以在現有的框架內，申請追加貸款額度。蘇聯方面對我們在朝鮮的表現非常滿意——趁著這個勢頭，追加個幾億美元的貸款應該有可能。"
陳主任聽完，沒有馬上否定。他想了一下。
"蘇聯貸款的問題在於——要還。而且是連本帶息。我們現在借了，將來建設起來了還得省著用來還帳。拿別人的手軟。更何況——"他頓了一下，"蘇聯的貸款不是白給的，他們會附帶條件。礦產開採權、鐵路運營權、東北的利益——每一筆貸款後面都有一筆政治帳。"
他搖了搖頭。
"借款可以作為兜底手段。但不能作為主要方向。"
戎副部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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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發言的是一個軍方的處長。
"擴大稅源，提高稅率。"他說，"去年的農業稅徵收率還有提升空間。工商業方面，私營企業的稅點也可以適當調高。"
陳主任直接搖了頭。
"不行。"他的語氣很乾脆，"農業稅已經到了農民能承受的上限了。再加，老百姓活不下去。我們的政權是靠農民打下來的，不能竭澤而漁。工商業那邊也不能加——現在鼓勵私營企業恢復生產，加稅等於殺雞取卵。"
軍方處長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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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是貿易部的一個科長。
"出口。"他說，"我們有煤炭、礦石、鎢砂、桐油。這些東西在國際市場上有需求。加大出口量，換取外匯。"
陳主任想了想。
"出口確實是一條路。但問題是——我們自己也缺這些東西。煤炭，工廠要用。礦石，煉鋼要用。桐油，軍工要用。出口多了，自己不夠用。而且——"
他看了看貿易部的姚副部長。
姚副部長接過話："而且美國主導的對華禁運越來越嚴。巴黎統籌委員會的管制清單在不斷擴大。我們能出口的東西，能賣的市場，都在縮小。就算有貨，也不一定找得到買家。"
陳主任點了點頭。
"出口可以做，但規模有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幾個提案都被否了。要麼牽扯麵太大，要麼杯水車薪，要麼有政治風險。
陳主任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方天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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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同志。你講兩句。"
李副部長開了口。他是今天把方天朔叫來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方天朔。
方天朔站起來。
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十幾雙眼睛看著他——有好奇的，有懷疑的，有不以為然的。一個二十多歲的軍人，在一屋子管錢管貿易的文職官員面前談經濟，確實有些違和。
但方天朔不怯場。
"各位首長，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他走到牆上那幅世界地圖前面，"請大家先看一看當前的國際形勢。"
他的手指點在了半島上。
"這場仗，已經打了八個多月。美軍投入的兵力、裝備和物資是巨大的。但有一點——他們目前消耗的軍事物資，很大一部分是二戰時期的庫存。"
他看了看在場的人，確認他們在聽。
"美國在二戰期間生產了海量的武器彈藥。戰爭結束後，這些東西被封存在各地的倉庫里。韓戰打響之後，美軍第一時間調用了這批庫存——因為庫存是現成的，不需要重新開動生產線。坦克、飛機、彈藥、被服、口糧——大部分是二戰的存貨。"
他停了一下。
"但庫存總有耗盡的那一天。"
方天朔的手指從半島移到了歐洲。
"同時，歐洲方面，北約和華約的對峙在不斷加劇。美國除了要給朝鮮戰場供應物資，還要給歐洲的北約盟國提供軍事援助。兩頭抽血。二戰庫存的消耗速度遠超美國人自己的預期。"
他轉過身，面對著會議桌。
"我判斷——最遲到今年下半年，美軍的二戰庫存將基本耗盡。屆時，美國將不得不全面重啟軍工生產線，大規模採購原材料。這會引發一個連鎖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