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
確切地說——敷著黃瓜面膜的郝建。
黃瓜泥混著蛋清和麵粉,糊了滿臉,睡了幾個小時之後干透了,裂成了一道一道的紋路。配上那頭向四方炸開的雞窩頭髮和兩隻剛睡醒的、混沌未開的眼睛——
活脫脫是廟裡的青面判官轉世。
方天朔要是手邊有槍,可能會先開一槍再說。
郝建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眨了兩下眼睛。眼珠子在燈光下轉了兩圈——從迷糊變成了驚喜。
然後那張滿是裂紋的黃瓜面膜臉上綻放出了一朵燦爛的笑容。
那種笑容——熱情、真誠、無法抵擋、讓人想關燈——是郝建的招牌表情。
"哎呦——方哥!"
郝建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股抑制不住的亢奮。他坐在床上,兩隻手一拍大腿——面膜碎屑從臉上簌簌地往下掉。
"什麼風把您給吹回來了!我說今兒個怎麼夢裡夢見仙人下凡給我指點迷津呢——一睜眼,原來是方哥您親自駕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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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門口。後腦勺上的包在突突地疼。他穿著三角褲衩,光著兩條腿,站在二月份北京的冷風裡——正房的門被他摸燈繩的時候帶開了——渾身雞皮疙瘩。
"郝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睡我屋裡了?"
"方哥,我得跟您道個歉——"
郝建的表情瞬間切換。笑容收回去了,換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像是剛從舊社會的苦海里被撈出來的臉。
他盤腿坐在床上,雙手一攤,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感同身受的悲愴。
"方哥,我這幾天失眠。"
"你失眠跟我屋有什麼關係?"
"方哥您聽我說完——我失眠的原因,是我媳婦的呼嚕。"
他用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弧度。
"方哥,您沒聽過那個呼嚕——那不叫呼嚕,那叫拉大鋸。不,拉大鋸都比那好聽——拉大鋸至少有節奏。我媳婦那個呼嚕,忽高忽低,忽長忽短,中間還夾雜著磨牙和夢話——說的全是白天跟菜市場的攤販吵架的內容——連續三個晚上,我是一宿一宿地瞪著天花板。白天還得上班。再這樣下去,不用特務分子來打我,我自己就先猝死了。"
他深情地拍了拍床板。
"今晚我偷偷溜過來試試——方哥,您這屋子,安靜!隔音!而且這個爐子燒得恰到好處——我沾枕頭就著了。失眠症,當場痊癒。方哥——"
他雙手合十,一臉虔誠。
"您這四合院有靈氣。"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一口。
"那現在怎麼辦?你回你屋去?"
郝建一聽這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樣打了一個寒戰。兩隻手連連擺動。
"算了算了——方哥,我寧可去街上找個旅館,都不回去。那呼嚕聲……方哥,您是搞軍事的,我跟您打個比方——那個聲音,相當於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在您耳邊持續射擊八個小時。"
"那你去偏房睡。"方天朔朝院子指了指,"我習慣一個人睡。你趕緊走。"
"好好好!聽方哥的!"郝建突然面露難色,指了指凳子上的一堆衣服。
"方哥,麻煩您把凳子上那條大褲衩和棉褲遞我一下。"
方天朔抓起那堆衣服,朝郝建臉上扔了過去。
"快滾!這床我還沒睡呢,你倒先在上面裸睡了一晚上!"
"方哥,裸睡舒服,穿褲衩勒的慌。"
"你要臉不?你那大腿還搭我腰上了你知不知道!"
郝建的臉紅了。黃瓜面膜的裂紋掩飾不住那層紅暈。他也不辯解了,手忙腳亂地穿好棉褲,外衣來不及扣扣子,夾著枕頭往外就竄。
到了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方天朔。
"方哥——"
"什麼事?"
"您那個包——後腦勺上那個——要不要我給您拿塊冰敷一下?"
"滾!!"
郝建消失在了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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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郝建夾著枕頭、趿拉著棉鞋,一溜小跑地朝偏房竄過去。他的棉褲落到半截屁股上,牡丹花的褲衩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偏房的門帘被掀開。郝建的身影鑽了進去。
然後是三秒鐘的安靜。
然後——
"啊——!!"
張浩浩的慘叫聲劃破了夜空。
那個聲音比方天朔剛才的尖叫有過之而無不及。
緊接著是郝建那熱情洋溢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哎呦——小張!你也在啊!"
然後是張浩浩的聲音,帶著哭腔:"哎呀媽呀,你誰啊你——你怎麼鑽我被窩裡來了——多膈應人啊!"
"小張別激動——我是郝建——隔壁的郝建——你方哥讓我來偏房——"
"郝什麼建!你離我遠點!別碰我——啊你腿又搭上來了——!"
"那不是我的腿——那是枕頭——"
"枕頭有體溫嗎!!"
偏房裡乒桌球乓響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家具之間翻滾。
另一間偏房的門也被推開了。吳大江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蓬蓬的,一臉茫然地朝張浩浩那間偏房看了幾秒鐘。然後他默默地把門關上了。
李福遠根本沒露面。他的偏房裡始終安安靜靜——以他的性格,大概是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方天朔關上了正房的門。
他靠在門板上。
外面的慘叫聲和郝建的熱情搭話聲還在持續。張浩浩好像從床上跳了起來,正在和郝建爭搶一條被子。
方天朔無聲地笑了。
張浩浩這小子,在被窩這件事上屬於命犯太歲。上回在朝鮮前線的一個村子裡借宿,半夜連遭蔣韓美三撥不速之客鑽被窩,最後他零下三十度穿著一條褲衩跑了。
比起那一夜,郝建算是最溫柔的一撥了。至少不帶槍。
方天朔重新鑽進被窩。
被窩已經不熱了——郝建帶走了所有的餘溫,還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黃瓜味。
他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
外面的動靜漸漸平息了。張浩浩大概是認命了。
屋裡很安靜。鐵皮爐子裡的蜂窩煤發出微弱的、溫暖的紅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銀白色方塊。
方天朔閉著眼睛。
這一個月的事情在腦海中像電影一樣過了一遍。
然後他什麼都不想了。
三秒鐘之後,鼾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