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柱從舢板上移開了。繼續朝下游掃去。
兩個巡邏的黑影繼續往前走了。手電筒一亮一滅,越來越遠。
方天朔慢慢鬆開了手槍的握把。
兩分鐘後,第二批全員上岸。
又過了十分鐘,張浩浩帶著第三批也安全過來了。
二十四個人在樹叢里集合。沒有一個人出聲。
方天朔回頭看了一眼深圳河。河面在夜色中靜靜地流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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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之後換了交通工具。
黃社長提前安排好的兩輛貨車停在附近一條土路上。司機是本地人,開燈不開遠光,沿著新界的鄉間小路往九龍方向開。
路很窄,兩側是黑咕隆咚的農田和魚塘。偶爾經過一個村子,幾間磚房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有狗在叫。
從新界到九龍,大約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晚上十點半,貨車駛入了九龍的街道。
方天朔掀開車廂後面的帆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另一個世界。
半個小時前還在漆黑一片的鄉間土路上顛簸,現在滿眼都是光。霓虹燈。紅的、綠的、紫的、藍的,繁體豎排的招牌從二樓三樓的窗口探出來,把整條街照得五彩斑斕。藥鋪、茶樓、金鋪、綢緞莊、當鋪、戲院,一家挨著一家。有些霓虹燈管閃爍不停,有些恆亮,把下面路過的行人臉上塗成了忽紅忽綠的顏色。
街上人不少。十點半的九龍還遠沒到收攤的時候。路邊支著夜宵攤檔,蒸籠摞了五里出來打著飽嗝往家走,也有穿著汗衫短褲的苦力推著板車從貨車旁邊擦身而過。
方天朔在半小時前還趴在舢板底下聞魚腥味。現在窗外飄進來的是蝦餃燒賣和煲仔飯的香氣。
張浩浩也掀起帆布帘子往外看。
他看了大約十秒鐘。霓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然後他轉過頭來,一臉正經地說了一句話。
"這地方太繁華了。我怕自己把持不住,留在這裡,成為商界奇才。"
吳大江在旁邊接了一句:"是開鎖界的奇才吧。"
張浩浩瞪了他一眼。車廂里幾個特戰隊員悶聲笑了。
方天朔沒搭理他們。
他從帆布帘子的縫隙里看著外面的街道。不是在看繁華。他在看地形。哪條路通往碼頭。哪個巷口可以設伏。哪棟樓的天台能觀察到什麼角度。哪個方向是撤退路線。
職業習慣。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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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在九龍倉碼頭附近停了下來。
碼頭邊上有一排鐵皮頂的大倉庫,屬於一家中資船運公司。倉庫的正面朝著碼頭,背面是一個被圍牆圍起來的院子。院子不大,停得下兩輛卡車。圍牆上面拉了鐵絲網,院門是鐵皮的,從外面看就是一個普通的貨運倉庫後院。
這就是安全屋。
二十四個人從卡車上跳下來,魚貫進了院門。
方天朔最後一個進去。他在院門口站了三秒鐘,朝左右各看了一眼。左邊是碼頭的裝卸區,這個時間段已經有工人在搬貨了。右邊是一條通往尖沙咀方向的小路。背後是海。
三個方向可以撤。海上也可以走。
他記下了。然後關上了鐵皮院門。
香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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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九龍倉碼頭。安全屋。
黃社長已經在等了。
三十多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背心。看上去像一個中學教員,或者一家小報社的編輯。
他身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國字臉,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一看就是干安保的。另一個瘦一些,三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筆記本,目光很活,像是隨時在記錄什麼。
方天朔進門的時候,黃社長正蹲在地上鋪地圖。
不是軍用地圖。是一張從書店買來的香港旅遊地圖,大幅的,鋪在倉庫後院的水泥地面上,四角用磚頭壓著。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紅筆的圓點和叉號。
"方旅長。"黃社長站起來,伸出手。
方天朔握了一下。手很瘦,但有力。
"路上順利?"
"順利。"
"好。不客套了。"黃社長推了推眼鏡,蹲回地圖旁邊,"你先看看這個。"
方天朔蹲下來。
地圖上的紅點集中在兩個區域。中環和銅鑼灣。
"每一個紅點是一次襲擊。"黃社長拿起紅筆,指著地圖,"圓點是受傷的。叉號是犧牲的。從一月初到現在,不到兩個月。"
方天朔數了一下。紅點有二十多個。叉號有七個。
"犧牲七人。重傷四人。輕傷十八人。"黃社長的聲音低沉,"一月份主要針對左派學校和商會的人員。二月份擴大到了中資企業的管理層。手段從最初的街頭襲擊發展到了入室行刺、投毒、縱火和製造車禍。越來越專業,越來越有組織。"
他放下紅筆。
"不是零散的騷擾。是有計劃、有情報支撐的系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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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看著地圖上的紅點分布,目光在中環和銅鑼灣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敵方是什麼人?"
黃社長伸出四根手指。
"四股勢力。"
"第一股,14K。"他在地圖上九龍城寨的位置點了一下,"14K是國民黨在香港的地下外圍組織。創始人葛肇煌是軍統中將,四九年帶著殘兵敗將從廣州過來建的幫會。整個組織頂層全是反共的,這是他們的立身根基。核心嫡系是孝字堆和德字堆,骨幹都是黃埔出身的老軍統,主動替保密局干髒活。上個月中環聯合出版社的放火案、華泰行陳經理被捅三刀,全是這兩個字堆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