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九龍城寨。
周仲明設了一個飯局。
不是談判。是亮相。周仲明要在14K內部幾個關鍵人物面前把"新的方向"定下來,同時讓這些人看看和他們合作的人是什麼來頭。
地點在九龍城寨裡面的一家私房菜館。九龍城寨是一個奇特的地方。港英政府管不到,中國政府也管不到。一塊灰色地帶。幾萬人擠在一片密不透風的樓群里,樓和樓之間的縫隙窄得只能過一個人。裡面有診所、工廠、賭檔、煙館、茶樓,什麼都有。14K的好幾個字堆在城寨裡面有據點。
私房菜館在城寨深處的一棟舊樓里。從外面看就是一扇鐵皮門,沒有招牌。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廳堂。圓桌。紅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關公畫像。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到的時候,桌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周仲明坐在主位。圓臉。玳瑁眼鏡。深藍長衫。他看到方天朔進來,站起來迎了一下。
"方船長。"
幾個字堆的坐館分坐兩側。年齡從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有的面相兇橫,有的看著像生意人。他們打量方天朔的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幾天前死了三個頂層人物的事,在座每個人都知道。
方天朔在客位上坐下。李福遠坐在他身後靠門的位置。
菜上來了。燒鵝。白切雞。蒸魚。椒鹽瀨尿蝦。幾個家常炒菜。酒是白蘭地。
周仲明舉杯敬了方天朔一杯。說了幾句場面話。大意是"方船長遠道而來,以後大家是朋友,有事好商量"。方天朔喝了。幾個坐館也跟著喝了。氣氛從緊繃慢慢鬆了一些。
飯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開了。
又進來一個人。
穿呢子大衣。戴禮帽。三十來歲。中等身材。面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會多看一眼。
但他走進來的方式和在座的江湖人完全不同。步伐均勻。目光平穩。不看左右。直接朝周仲明走過去。那種走路的姿勢不是江湖上練出來的,是機關里磨出來的。
周仲明站起來迎了一下。
"余先生,來了。坐坐。"
他朝方天朔介紹:"這位是台北來的朋友,余先生。在香港辦點公務,順道來看看我們。"
余先生。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余先生也看了方天朔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張圓桌碰在了一起。中間是幾盤還在冒熱氣的菜。
大約一秒鐘。
方天朔覺得這個人的眼神有什麼不對。不是敵意。不是警惕。那些東西他能識別。這是另一種東西。被壓得很深的,像是一團被強行按在水底下的火。看著你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不能認的人。
余副站長在方天朔對面的位置坐下了。
他認出了方天朔。台北站檔案室里那張通緝令上的臉。照片上的人比面前的人稍微年輕一些,但輪廓、眉眼、下頜線,一模一樣。
叱吒半島的方天朔。此刻坐在九龍城寨的一張飯桌上。距他不到兩米。
他的心裡翻江倒海。但臉上一絲不露。他端起酒杯,朝方天朔微微舉了一下。
"方船長好魄力。"
方天朔也端起杯。
"余先生客氣。"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只有這兩句。
飯局繼續。周仲明在中間穿針引線,談的都是生意上的事。碼頭的份額。走私的路線。哪些地盤可以調整。方天朔偶爾插一句,大部分時間在聽。
余副站長也在聽。他幾乎不說話。偶爾和周仲明交換一個眼神。偶爾喝一口酒。更多的時候他在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但方天朔能感覺到,余副站長的注意力始終在他身上。
不是監視。是一種更克制的、幾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關注。
飯局散了。眾人魚貫走出私房菜館。九龍城寨的窄巷裡燈光昏暗,頭頂是層層疊疊的陽台和晾衣繩,遮住了天空。
方天朔和李福遠從城寨的另一個出口離開。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李福遠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城寨的方向。
"旅長,今晚那個戴禮帽的余先生,不像是幫會的人。"
方天朔嗯了一聲。
"像什麼人?"
方天朔想了想。
"說不上來。他的眼神不太對。"
然後他沒有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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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晚上九點。九龍城。
方天朔今晚出門是去見一個人。
何先生牽線聯絡了一個泰國的軍火中間人,姓差,人稱差猜。
和之前接觸的緬甸吳先生走的是不同的路線,差猜專做印尼和馬來亞方向的生意,客戶網路和吳先生不重疊。
方天朔一批繳獲的美式裝備不可能只靠一個渠道出手,多線並進才穩妥。差猜到香港已經兩天了,一直在等方天朔定時間。
今晚是約好的第一次見面,談品種、數量和折算價格。軍火交易只能當面談,電話和電報留不得痕跡但也說不清細節。
約在九龍城附近一家小旅館。那一帶魚龍混雜,適合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和兩個人出發。從安全屋到旅館步行大約十五分鐘,穿過九龍城寨外圍的幾條巷子就到了。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
巷子很窄。兩米不到。兩側是唐樓的外牆。頭頂上掛滿了各家各戶伸出來的晾衣杆和鐵皮雨棚。路燈只在巷口有一盞,越往裡越暗。
前方突然亮了。
不是路燈。是手電筒。好幾束。從巷子前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同時亮起來,光柱交叉著朝他們掃過來。
方天朔瞬間站住了。
後面也亮了。
身後二十米左右,又是幾束手電筒。有腳步聲從後方快速靠近。
伏擊。
方天朔的大腦在半秒之內做了判斷。前方至少五六個人,後方至少四五個人。十幾個人。巷子太窄,沒法展開。前後夾擊。
保密局的人。
他的第二個念頭是:他們怎麼找到我的?答案幾乎同時浮上來了。岡崎據點跑掉的那個日本人。他沒有死。他找到了保密局的人。他見過方天朔的臉。保密局拿著他提供的體貌特徵在九龍城寨周邊撒了暗哨。方天朔今晚出門,被盯上了。
第三個念頭把前兩個壓下去了:先活著出去,再算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