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邊緣,粉色霧氣翻得像一鍋開了的糖漿。
兩排繃帶Yummy齊齊轉頭。
幾十雙空洞的眼睛,越過人群,釘在冰淇淋雕塑後方。
落塵站在那裡,手已經摸進空間背包,扣住驅動器。
正主找到了。
只要衝上去,把花車上那隻鷹頭怪砍翻,這場破遊園會就該散了。
他剛要把驅動器抽出來——
花車最高處,異類OOO忽然怪叫了一聲。
那聲音尖得刺耳,不像示威,像見了鬼。
它整具龐大的身體都往後縮了半步,腳爪踩空,差點從花車邊緣栽下來。
那張扭曲的鷹臉死死盯著落塵,連翅膀都在抖。
「攔住他!」
「快!攔住他!」
它抬起帶著虎紋的手臂,指尖都在發顫,衝著下方工作人員瘋狂拍打操作台。
「帶他去玩!」
「別讓他過來!別讓他靠近我!」
落塵動作停了。
……什麼情況?
他遇到過的異類騎士,不是瘋到見人就殺,就是狂得恨不得把整條街掀了。
還真沒見過這種。
人還沒上去,反派先嚇得要掉車。
「你退半步的動作認真的嗎……」
落塵心裡剛吐槽一句,眼神卻更冷了。
怕,說明有鬼。
它不是慫。
它是在怕自己靠近。
怕什麼?
怕驅動器,還是怕他這個人?
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
反派自己先露怯,這就是機會。只要速度夠快,衝上花車,戰鬥就能結束。
落塵抬手抽出驅動器,左手翻出勇氣之龍奇幻駕馭書,正要扣上腰帶。
下一秒,廣場炸了。
那些原本癱在旋轉木馬上傻笑流口水的防衛軍精銳,像被什麼東西同時扯斷了線,猛地彈起。
十幾道暗紅色身影從四面八方撲來。
快得離譜。
根本不是普通人該有的速度。
「我草——」
落塵只來得及罵出半句,人已經被撞上了。
沖在最前面的盾衛直接開了衝鋒,整個人像塊帶稜角的鐵板,狠狠撞進來。
落塵剛想側身,雙腿已經被死死抱住。
那士兵連武器都不用,手臂一收,像鐵箍一樣鎖住他大腿。
「撒手!」
落塵抬腿就踹,沒踹開。
左側又是一道黑影貼地滑來,刺客職業的士兵一把扣住他右腕,往外狠狠一掰。
劇痛順著關節炸開。
驅動器險些脫手。
背後風聲一沉。
一個狂戰士撲上來,手臂從他脖子後面勒死,力量大得驚人,喉嚨被卡住,連氣都喘不順。
前面抱腿,側面鎖手,後面勒喉。
一套動作銜接得行雲流水。
落塵腦子裡只蹦出四個字。
強人鎖男。
「你們有病吧!」
他被一群壯漢按著往下砸,膝蓋重重磕在地磚上,骨頭都在響。
這幫人明明神志都沒了,戰鬥本能卻還在。
甚至比清醒的時候更凶,像一群只剩下「執行命令」這個功能的瘋狗。
而他現在的身體素質,頂天也就D級。
不變身,面對一群B級、C級精銳,連掙脫都難。
砰。
不知道誰一拳砸在他腕部麻筋上。
右手一松。
聖劍驅動器脫手飛了出去,在半空劃了道弧線,噹啷一聲,摔在五六米外的彩磚上。
落塵眼睛一下就直了。
那是他的命。
「年輕人不講武德!」
他咬牙罵人,「有本事等老子變完身——」
話沒說完,又有兩個人壓了上來。
肩膀,後背,腰,全被死死按住。
像一整座肉山砸在身上。
他拼命往前夠,指尖離驅動器還差半截手臂。
就差一點。
再一點。
後腦勺忽然一痛。
不是拳頭。
是硬物。
悶沉的一下,像有人掄了根棍子。
眼前景象瞬間裂成重影,耳邊所有聲音一下子遠了,只剩嗡的一聲。
落塵最後一個念頭很樸實。
……大意了,真沒閃。
隨後,黑了。
……
滴答。
滴答。
水珠砸在地上,聲音很輕,在黑暗裡卻格外清楚。
落塵皺著眉,慢慢睜開眼。
後腦勺像裂開了一樣,一抽一抽地疼。
視野模糊了一會兒,才重新聚焦。
這裡像間廢棄庫房,光線暗得厲害,牆角只有一盞快要報廢的應急燈,亮著發紅的弱光。
空氣里全是潮濕的霉味,還有一點鐵鏽氣。
他本能動了動手。
嘩啦。
金屬鏈條猛地一響。
手腕頓時被拽住。
落塵低頭看了一眼,臉黑了。
雙手被一副厚得離譜的合金手銬鎖住,中間連著一條拇指粗的鐵鏈。
鐵鏈從他這頭一直扯上房梁,繞了一圈,延伸進另一邊的黑暗。
他又低頭摸了下腰。
空的。
空間背包沒了。
戰術背心沒了。
槍沒了。
連門禁卡和打火機都被摸得乾乾淨淨。
「真專業啊。」
落塵罵了一句,「進賊窩了這是。」
「別亂動。」
黑暗裡忽然有人出聲。
聲音很啞,像很久沒喝過一口熱水。
「你扯得太狠,外面的東西會聽見。」
「它們進來,不會再把你關著。」
落塵動作一停,轉頭望過去。
借著那點紅光,他才看見黑暗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
鐵鏈另一頭,連的就是他。
房樑上那個結構根本不是普通固定,而是個簡陋的滑輪。
落塵一用力,另一邊的人就會被扯過去;
對方亂動,他這邊也別想安穩。
夠陰的。
那人穿著暗紅色防彈裝甲,裝甲上全是刮痕和污泥,像在地上滾過很多次。
年紀不大,和落塵差不多,眉眼生得挺好,只是臉色白得過頭,嘴唇乾得起皮,眼窩都陷了下去。
一眼就看得出來,困在這兒不是一天兩天了。
落塵看了他兩秒,長出一口氣。
還好。
是個正常人。
「我還以為這破遊樂園裡,活人都只剩傻笑和流口水了。」
落塵靠著牆挪了挪,找了個不那麼硌骨頭的姿勢,「總算碰到個能說話的。」
青年沒接他的玩笑。
只是看著他,眼神空得厲害,像在看一個剛送進來的倒霉鬼。
「名字?」
落塵晃了晃手銬,「落塵。上面派來的搜查隊成員,專門來找你們。」
聽到「搜查隊」三個字,青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一點都不好聽,像嗓子裡卡著沙子。
「搜查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頭慢慢靠回牆上,「只派你一個?」
「上面那群人是想救人,還是嫌你命長?」
落塵瞥了他一眼,沒反駁。
青年打量著他身上那套已經被搜得差不多的輕裝,眼底那點最後的波動也沒了。
「這種地方,來一個死一個。」
他咳了兩聲,咳得胸口都在抖,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說。
「算了。誰來都一樣。」
「反正最後都得留在這兒。」
這不是嘴硬。
是真不抱希望了。
落塵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急著接話,只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
「游鷹。」
「探索隊β,醫療兵。」
落塵一愣,立刻坐直了點。
「醫療兵?」
他把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你還清醒著?」
這句話終於讓游鷹的眼神動了動。
不是得意,是更深的疲憊。
「清醒,不是什麼好事。」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勒痕,聲音很低,「如果當時我也接了那些糖、那些氣球……現在外面木馬上,應該也有我一個。」
落塵順著他的話追問:「那幫人到底怎麼中的招?」
游鷹沒有馬上回答。
他像是在回想,嘴角繃得很緊。
「最開始,沒人覺得有問題。」
「就是糖果,氣球,門票,禮物券……免費送的,誰都沒防備。」
「只要接過來,心裡那點東西就會被放大。」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神有些發直。
「貪心,色慾,暴食,控制欲,什麼都行。」
「哪怕只有一點,也會被拖出來,拽到你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地步。」
落塵聽完,想起進門時那個笑得滲人的小丑,冷笑了一聲。
「那我大概是不太配合他們工作。」
游鷹抬眼看他。
落塵咧了下嘴。
「我不光沒接。」
「還拿槍頂過那小丑腦門,讓他滾遠點。」
「順手還把一個變怪的小丑砍了。」
游鷹怔住了。
好幾秒都沒說話。
「……你拿槍指他們?」
「嗯。」
「你還砍了一個?」
「嗯。」
游鷹喉結滾了一下,眼神像見鬼。
「你真瘋了。」
「他們殺不死。」
「那是你們火力不夠。」落塵扯了扯手上的鏈子,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多砍幾刀,一樣能死。」
鏈子紋絲不動。
手腕倒是被磨得發疼。
他停下動作,臉色沉了幾分。
沒有火炎劍,沒驅動器,他現在就是個被鎖起來的E級圖書管理員。
純物理脫困,基本沒戲。
游鷹看出他的打算,聲音里多了點沙啞的冷意。
「別試了。」
「這東西專門鎖職業者的。隊裡那個C級狂戰士醒過一次,硬拽,拽到手腕見骨,也沒扯開。」
落塵沒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從廣場開始就不對。
那隻異類OOO看見他,反應根本不像見到敵人,更像見到某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它不是想殺他,它是想把他隔開。
為什麼?
他身上到底有什麼,讓那東西連靠近都不敢?
「它們沒殺你,是因為你身上沒有它們想要的東西。」
游鷹忽然開口,像猜到他在想什麼。
「或者說……還沒有。」
落塵抬頭。
游鷹看著他,嘴唇發白。
「它們會留著你,慢慢磨。」
「磨到你開始想活,想逃,想報仇,想要回什麼東西。」
「等你的欲望夠強了,它們就會把你拖出去,放到木馬上。」
「到時候,你也會和外面那些人一樣。」
聽到這裡,落塵也算是想明白了為什麼要把他們抓起來折磨。
只不過那傢伙就只想讓人那樣痴傻下去?
結合一開始異類OOO看到自己的第一反應。
我靠,這傢伙不會是膽小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