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人聊天的時候,鐵門外傳開了腳步聲。
沉,拖,悶。
像劣質橡膠鞋底蹭過地磚,一下一下,貼著走廊往這邊來。
游鷹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乾淨了。
整個人拼命往牆角縮,肩膀發抖,連著兩人的鐵鏈被他扯得筆直,嘩啦亂響。
落塵沒躲。
他反而往前挪了挪,背靠著牆,盯著那扇鏽得發黑的鐵門。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門被推開。
外面的紅光漏進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先進來的是個小丑。
紅黃波點的連體衣,臉塗得慘白,嘴角畫著誇張到瘮人的笑。
他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紅絲帶扎得規規矩矩。
後面跟著的,是一隻纏滿灰白繃帶的Yummy。
這東西比普通怪物高了一圈,手裡拖著一把生鏽的巨斧,斧刃在地上劃出一道白痕,火星直冒。
游鷹愣住了。
他被關在這鬼地方一個星期了,每天來的都只有小丑。
遞禮物。
拒絕。
離開。
第二天繼續。
像在拿人意志力慢慢磨。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多了個拎斧子的。
小丑邁著滑稽的步子,徑直停在游鷹面前,彎腰,把托盤遞了過去。
而那隻拿斧頭的Yummy,則站在了落塵面前。
沒有廢話,沒有試探。
它雙手握住斧柄,直接把那把幾十斤重的鐵斧舉過頭頂。
落塵抬頭看了一眼,臉當場黑了。
不是。
流程呢?
嚴刑拷打呢?
盤問來歷、交代背景、反派發言、寧死不屈、臨刑前互放狠話——這套最起碼走一遍吧?
這幫怪物連演都不演。
上來就砍。
「高端的處決,」落塵忍不住罵了一句,「都興物理超度是吧?」
Yummy聽不懂。
它一斧頭劈了下來。
風聲又急又狠。
落塵腰身一擰,整個人貼地翻了出去。
轟!
斧頭砸在他剛才坐的位置,水泥地直接炸開,碎石亂飛。
怪物拔起斧頭,轉身又是一記下劈。
落塵後撤半步,斧刃幾乎擦著鼻尖落下,勁風颳得臉疼。
又是一聲悶響。
地上再多一個坑。
第三下、第四下。
還是一樣。
高舉,猛劈。
高舉,猛劈。
落塵一邊躲,一邊看,很快就看明白了。
這東西蠢得要命。
動作死板,出手全靠蠻力,不會橫掃,不會假動作,更別提變招。
就是一段設定好的程序。
他吐出一口氣,嘴角一扯。
「就這死腦筋也敢來執行死刑?」
Yummy第六次舉斧。
繃帶下面傳出肌肉繃緊的悶響,斧頭帶著全力砸下。
這一次,落塵沒躲。
他站在原地,盯著斧刃的軌跡,等到那一下快落到底的時候,右腿猛地抬起——
砰!
合金戰靴精準踩上斧身側面。
那股下砸的力量被他順勢往下一壓,斧刃當場更深地嵌進水泥地里。
落塵整個人踩了上去。
死死壓住。
怪物動作頓了一下,雙手發力去拔。
沒拔動。
它不信邪,身體往後倒,拼命扯,斧柄都被拽得嘎吱作響,斧頭還是卡在地里,一點沒起來。
落塵站在上頭,低頭看著它。
「兄弟。」
「你打算怎麼辦?」
Yummy當然不會回答。
它還在悶頭拔。
落塵也不等它想明白,雙手一掄,手銬間那條粗鐵鏈在半空甩出一道弧線,帶著風聲,狠狠抽在怪物臉上。
啪!
繃帶炸開。
幾塊碎骨和發黑的液體一起飛了出去。
Yummy踉蹌著退了兩步,手終於鬆了。
落塵眼神一亮。
防禦真的有夠弱的。
既然如此,那就簡單了。
他借著反震一步衝過去,雙手一甩,鐵鏈從怪物脖子前繞了過去,交叉,勒緊。
整個人順勢背貼上去,猛地往下壓。
粗糙的金屬環一下勒進皮肉。
Yummy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雙手亂抓,爪子在半空揮得發狂,卻怎麼都夠不到身後的落塵。
落塵咬緊牙,雙腿發力,把它當支點,繼續壓。
鐵鏈另一端連著頭頂的金屬房梁。
怪物拼命往上掙。
落塵死命往下拽。
中間那套生鏽的機關先撐不住了,房梁開始呻吟,螺絲一顆顆崩斷,叮叮噹噹往下掉。
「對不住了兄弟,你不死——」
落塵手臂青筋暴起,聲音發狠。
「死的就是我!」
咔嚓。
一聲脆響。
Yummy的脖子被硬生生勒斷,頭歪向一邊,身體還抽了兩下。
同一時間——
轟!
頭頂那截早就腐朽的鋼樑徹底斷了,連著水泥塊一起砸下來,正正好好落在小丑頭上。
小丑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整個人被壓成了一灘。
紅黃波點的衣服埋在碎石底下,黑紅色的血慢慢從縫裡淌出來。
屋裡一下安靜了。
灰塵翻湧。
落塵鬆開鐵鏈,Yummy的屍體砰地倒地。
他也跟著坐了下去,後背貼著牆,喘得胸口起伏不止,手腕火辣辣地疼。
剛才那一套,幾乎把他榨空了。
角落裡,游鷹還保持著抱頭的姿勢。
只是這一次,他看落塵的眼神徹底變了。
像在看個瘋子。
「你瘋了……」
嗓子又啞又干。
落塵抬手抹了把汗,沒好氣地看他一眼。
「不瘋,現在我就是兩個人了。」
游鷹死死盯著地上的怪物屍體,又看他的手臂。
「你這體能……至少D級戰鬥職業。」
落塵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錯了,是E級。」
游鷹冷笑了一下,根本不信。
「你騙鬼呢?我們隊裡C級狂戰士都沒扯開過這條鏈子,手腕都快勒爛了。」
「你一個E級,能把房梁都拽斷?」
落塵懶得解釋勇氣之龍長期強化身體的事,只隨口丟了一句:
「要不然,你以為上面為什麼派我來送死?」
他說完起身,拖著鐵鏈走到那堆廢墟前,踢開幾塊碎水泥。
在小丑那身噁心的衣服里翻了幾下,摸出一串生鏽的黃銅鑰匙。
咔噠。
手銬開了。
落塵把那玩意兒扔到一邊,低頭揉了揉手腕。
皮都磨掉了一層,血肉外翻,看著就疼。
他走到游鷹面前,抓起他的手。
又是一聲脆響。
鐐銬掉地。
「走。」
落塵甩了甩髮酸的肩膀,「去把你那幾個流口水的隊友也撈出來。」
游鷹卻沒動。
手銬已經開了,他還是縮在牆角,膝蓋抱得死緊,像是那東西還鎖在身上一樣。
「沒用的。」
聲音很輕。
「我們出不去。」
落塵停下,回頭看他。
游鷹抬眼,眼白里全是血絲,嘴唇發乾,像很久沒睡過一場整覺。
「你知道我在這裡轉了多久嗎?」
「一個星期。」
「整整五天,我沒停過。我把每條街、每個項目、每一塊能走的地方都找過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已經摳進了頭髮里。
「沒有出口。」
「根本沒有。」
「所有路,最後都會繞回那個該死的旋轉木馬。」
他聲音越來越尖,像繃斷的弦。
「你明白嗎?我不是沒試過!」
「我找過,我跑過,我躲過,最後還是回去——還是回去!」
「後來我撐不住了。」
「我寧願被抓回來,也不想繼續在外面轉。」
落塵看著他,沒插嘴。
游鷹喘了幾口,盯著地面,一字一句往外擠:
「這是死局。」
「我們都會爛在這兒。」
房間裡沉了幾秒。
落塵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說完了?」
游鷹抬頭,眼神木得嚇人。
落塵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語氣很平。
「那就別找出口了。」
他指了指門外。
「去把那個彼得潘剁了。」
「造結界的人死了,門自然就開。」
游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剁不了。」
「那傢伙膽子小得離譜,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立刻鑽進最濃的粉霧裡。」
「那片霧全受他控制,你連影子都摸不到。」
他閉上眼,聲音徹底泄了。
「所以,別掙扎了。」
「安靜等死,至少還能輕鬆一點。」
落塵聽完,想起廣場上那隻異類OOO。
一看到驅動器,嚇得連退幾步,差點從花車上栽下去。
確實慫。
而且不是一般的慫。
是那種稍微有點危險,就縮回殼裡的慫。
這種反派比莽的還難殺。
莽的能衝上去硬剛。
慫的,只會躲。
落塵抓了抓後腦勺,嘖了一聲。
「麻煩。」
他頓了頓,又嗤笑出來。
「不過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
「這趟任務的錢我還沒拿。外頭那筆爛帳,也還等著我去填。」
他說著,直接在房間中央盤腿坐下。
游鷹怔了下。
「你幹什麼?」
「抽卡。」
「……」
「既然現在的手段夠不著他,那就換一種。」
落塵閉上眼,呼吸慢慢壓穩。
「找個能把他關住的東西。」
「他不是愛躲麼。」
「那我就把門關上,再跟他慢慢算。」
下一瞬,【圖書管理員】的職業技能被他直接拉起。
書籍召喚。
意識沉下去,虛空圖書館在腦海里轟然鋪開。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無數書脊懸浮,像一片沉默旋轉的星海。
落塵先鎖了第一個詞條。
【奇幻駕馭書】
詞條落下的瞬間,太陽穴猛地一跳,像有根針直接扎進了腦子裡。
他眉頭一抽,沒停。
第二個詞條繼續壓上。
【封鎖】
這一次,刺痛感陡然翻倍。
像有人攥著他的神經往外扯,太陽穴狂跳,鼻腔里都漫起一股腥甜。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
落塵咬著牙,一動不動。
不能松。
一松,這次就白抽。
他死死卡住這兩個條件,在那片虛空書海里瘋狂篩選、打撈。
「來點有用的……」
「求你了。」
「別給我整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