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環。
廢棄齒輪廠最裡面那間倉庫,鐵門「砰」地一聲合上,回音在空廠房裡來回亂撞。
落塵一路把蘇陽拖進來,像拖條剛從溝里撈出來的死狗。
人一鬆手。
蘇陽直接摔在地上,連灰都顧不上拍,手腳並用撲過來,抱住落塵的腿。
「哥,親哥,真別告訴我姐。」
「她要知道我在外頭打架,我今晚就得瘸著睡走廊。」
落塵低頭看著他,氣得想笑。
「打架?」
他把手裡的紅色駕馭書舉起來。
「你管這叫打架?」
「你姐要是看見你拎著這玩意在街上晃,別說你的腿,她能把咱倆腦殼一塊敲開。」
那本《Drive》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這不是書。
這是雷。
還是抱懷裡那種。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幹了什麼?」
落塵聲音壓著火,反而更嚇人。
「這東西不是玩具。它會吃人的。」
蘇陽縮了縮脖子,還是不服。
「可我沒事啊。」
「我還救了你。」
「那感覺,真的猛。」
落塵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救我?」
「老子剛才馬上就能把你家那一萬八房租弄到手了。」
「你衝出來,開個重加速,三拳兩腳把人全送進醫院,終端也踩爛了。我找誰收錢去?」
蘇陽整個人一僵。
「你……你剛才是在打劫?」
「這是重點嗎?」
落塵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提起來,眼神發狠。
「重點是,這書能把你變成怪物。」
「以前有人碰過類似的東西。下場好的,瘋了。下場差的,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知道殺人。」
「整座城都差點被拖下水。」
「你一個職業都沒覺醒的小崽子,誰給你的膽子亂碰?」
蘇陽被罵得臉都白了,嘴還硬。
「可我真沒覺得它想害我。」
「而且……我就是想救人。」
落塵沒接話,直接把人按到旁邊那張鏽跡斑斑的鐵桌上。
「別動。」
「哎,疼疼疼——哥,你輕點!」
「閉嘴。」
落塵手上沒留情,從肩頸一路按到手臂,又試了試蘇陽體內殘留的能量波動。
越查,他眉頭擰得越緊。
不對。
太不對了。
這小子身上只有強行承受力量後的酸痛,別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異種能量殘留。
沒有精神污染。
更沒有那種一沾就讓人作嘔的陰冷邪氣。
乾淨得離譜。
像剛打完一套廣播體操。
落塵鬆開手,後退半步,盯著蘇陽看了好一會兒。
「你變身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蘇陽揉著肩膀,老老實實站直。
「想保護人。」
這句說得沒半點猶豫。
「那個送我書的大叔跟我說,只要我想得夠強烈,它就會回應我。」
「我那時候看見你被圍著打,就想著先把人救下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耳根有點發紅。
「還有……我一直都想保護我姐。」
「她一個人撐這個家,太累了。」
落塵看著他,沒吭聲。
蘇陽卻越說越來勁,眼裡都亮了。
「而且我也想變成英雄。」
「像火焰劍士那樣。」
落塵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誰?」
「火焰劍士啊!」
蘇陽立馬精神了,抬手比劃了個彆扭的揮劍姿勢。
「荒野之城那個,一劍把魔龍砍爆的火焰劍士!」
「你沒看新聞嗎?那可是我偶像。」
「每次出事,他都沖在最前面。人是他救的,名利他一點不沾。」
「這種人才叫英雄。」
少年說到激動處,胸口都跟著起伏。
「我拿到這本書的時候就想過,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靠它救人,就好了。」
「就算比不上他,至少……」
「至少我能護住我姐。」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
落塵站那兒,手還插在口袋裡,表情有點繃不住。
當著本尊的面這麼吹。
還吹得這麼真誠。
這感覺……
確實有點爽。
但那股飄勁只冒了個頭,就被他按回去了。
他低頭看了眼那本紅書,心裡已經有數了。
異類駕馭書會放大執念。
執念越黑,它吃得越快,人也瘋得越快。
蘇陽不一樣。
這小子傻歸傻,腦子裡那點念頭卻乾淨得發亮。
想護姐姐。
想救人。
想當英雄。
就這點傻乎乎的真心,居然硬生生頂住了書里的邪氣。
落塵都不知道該說他命大,還是該說這小子離譜。
可頂住一次,不代表次次都頂得住。
這玩意留在他手裡,遲早出事。
而且把書送到蘇陽手上的人,絕不可能是路過發善心。
蘇陽口中的那個大叔,不會平白無故給一個平民區的小孩送這種東西。
他們在試人。
或者說,在挑人。
想到這兒,落塵心裡那點輕鬆徹底沒了。
「落塵哥?」
蘇陽見他半天不說話,又開始發虛。
「你不會還是要告訴我姐吧?」
落塵抬起頭。
「我可以不說。」
蘇陽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
「先別高興太早。」
落塵把紅書收進自己懷裡,語氣一下壓了下來。
「從現在起,這東西歸我管。」
「沒有我點頭,你一根手指都別碰。」
蘇陽急了。
「那要是再遇上危險呢?」
「有危險先跑,跑不掉就找我。」
落塵盯著他。
「你記住了,這股力量不是你現在能隨便扛的。」
「真把自己玩廢了,你姐第一個弄死我,第二個把你埋了。」
蘇陽張了張嘴,沒吭聲。
落塵繼續說:
「第二,以後真要用它,必須我在場。」
「我不在,你不准變。」
「聽明白沒有?」
這回蘇陽沒敢頂嘴,小聲問了句:
「為什麼非得你在場?」
落塵面不改色。
「因為我要盯著你,免得你發瘋。」
這是真話。
但不全是真話。
異類Drive的重加速,控場狠得離譜。
真要帶著這小子去打怪,他前面減速,自己後面收割,效率起碼翻一倍。
既能看住人,還能提升爆金幣速度。
怎麼算都不虧。
落塵嘴角剛要往上翹,立刻又壓住。
「第三。」
他抬手點了點蘇陽。
「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尤其是你姐面前,一個字都別漏。」
「你要是敢把我扯進去——」
蘇陽瘋狂點頭。
「我懂,我懂,我什麼都不知道。」
「哥,你放心,我嘴最嚴了。」
落塵呵了一聲。
「你最好是。」
蘇陽盯著他懷裡的駕馭書,還是有點捨不得。
「那……我現在算什麼?」
「算我臨時撿回來的麻煩。」
落塵推開鐵門,夜風帶著機油味灌進來。
「走,回去。」
「再不回,你姐就該拎扳手出來抓人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齒輪廠。
灰燼環的街道還是老樣子,燈壞一半,地髒一半,風一吹都是鐵鏽和廢油的味。
落塵摸了摸懷裡的紅書,越想越煩。
那個戴帽子的大叔,到底是什麼人?
居然連外環平民區都開始下鉤子。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蘇陽走在前面,忽然回頭。
「落塵哥。」
「幹嘛?」
「你剛才說你在打劫,真的假的?」
落塵臉一黑。
「放屁。」
「我那叫路見不平,順手替天行道。」
「你沒看見那幾個都變異了?」
「哦。」
蘇陽撓撓頭。
「我還以為你是沒錢交房租,被我姐逼急了。」
落塵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進路邊臭水溝。
「你閉嘴。」
「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你賣了抵租。」
蘇陽縮了縮脖子,不說了。
快走到出租樓下時,落塵腳步忽然慢了。
他想起一個人。
游鷹。
那個因為相親事故,已經在家裡自閉好幾天的水之劍士。
落塵喉結動了動。
「蘇陽。」
「啊?」
「家裡那個穿軍裝的,這兩天……狀態怎麼樣?」
蘇陽一臉莫名其妙。
「游鷹哥?挺正常啊。」
「正常?」
「對啊。昨天晚上我還看見他坐客廳里擦那把藍色的劍。」
蘇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他一邊擦,一邊念你名字。」
落塵背後一涼。
「還說什麼了?」
「說得不太清。」
「好像是什麼……要麼你死,要麼他死,反正總得死一個。」
落塵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這叫正常?
這都他媽快立靈堂了。
他不死心,又問:
「你姐呢?」
「我姐今天白班,這會兒應該到家了吧。」
「估計正在算帳。」
算帳。
一萬八的房租。
打劫失敗,收入歸零。
屋裡還有個擦劍等他的游鷹。
落塵抬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不是家。
那是刑場。
「蘇陽。」
「嗯?」
落塵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很沉。
「待會兒要是真打起來,你幫我擋一下。」
蘇陽愣住。
「擋、擋什麼?」
「那個人!」
「……」
蘇陽整個人都傻了。
也就在這時,樓上傳來「咔」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出鞘了。
落塵和蘇陽同時抬頭。
三樓的燈,忽然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