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在地下室里閃爍。
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鳴。
老舊的彈簧沙發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發霉味。
落塵狼狽的趴在上面。
只剩下半個身子勉強靠著邊緣。
屁股上被鋼叉扎出的血洞還在隱隱作痛。
一陣誘人的香氣從廚房飄了出來。
那是合成蛋白麵條煮熟的味道。
混合著熱油煎雞蛋的焦香。
這股味道直接鑽進落塵的鼻腔。
他肚子極度配合的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抗議。
蘇小婉端著兩個比臉還大的不鏽鋼碗走了出來。
熱氣騰騰。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吃麵了。」
蘇小婉把碗重重的擱在缺了一條腿的茶几上。
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小陽呢?」
落塵艱難的探著脖子往客房的方向瞅。
「早就睡死過去了。」
蘇小婉拉過一張破舊的塑料摺疊椅坐下。
「那個冰塊臉揍完你後,在裡面自閉。」
「小陽太累睡了。」
落塵咬著牙挪動身體。
一點點的蹭到茶几邊緣。
用一個極度扭曲的姿勢挑起一筷子麵條。
猛的吸溜進嘴裡。
這麵條勁道得像是在嚼廢棄的橡膠輪胎。
但他實在是太餓了。
打劫沒打成反被追殺。
還挨了一頓慘絕人寰的毒打。
現在能吃上一口熱乎的簡直就是人間極樂。
「小婉姐。」
落塵含糊不清的開口。
嘴裡還塞著半個金黃的煎蛋。
「問你個事。」
蘇小婉正低著頭吹麵條上的熱氣。
眼皮都沒抬一下。
「放。」
落塵咽下嘴裡的食物。
表情變得有些認真。
「樓下那幾個老獵人。」
「怎麼突然受了那麼多重傷?」
「他們平常連下樓買個營養膏都費勁。」
「總不能閒著沒事組團去跳樓自殘吧。」
蘇小婉夾麵條的動作停住了。
昏暗的光線打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
她放下筷子。
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小婉壓低了聲音。
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
「出了個新組織。」
「叫極夜之卷。」
落塵挑了挑眉毛。
這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子濃濃的中二反派氣息。
就差把我是壞人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這幫人到底是幹嘛的?」
落塵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蘇小婉皺起眉頭。
眼神變得凝重。
「不知道。」
「他們行事作風非常模糊。」
「沒人知道他們的總部在哪。」
「也沒人見過他們的首領。」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蘇小婉身體微微前傾。
「他們再灰燼環的平民百姓里。」
「到處兜售一些危險的道具。」
落塵撇了撇嘴。
最高端的反派組織,往往採用最樸素的推銷方式。
這幫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是以經開始搞街頭地推了嗎。
「什麼危險道具?」
落塵隨口一問。
蘇小婉雙手比劃了一個大概的形狀。
「根據我給那些老獵人治傷時打聽到的消息。」
「那東西像是個超大號的黑色U盤。」
「個頭不小。」
「上面還刻著一堆根本看不懂的詭異文字和紋路。」
「只要按下那個東西。」
「普通人就會瞬間變成喪失理智的恐怖怪物。」
落塵夾著麵條的手猛的一抖。
麵條啪嗒一聲掉回湯里。
濺起幾滴滾燙的湯汁。
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全是一萬頭羊駝在瘋狂狂奔。
大型U盤。
詭異文字。
變異怪物。
這特麼不就是蓋亞記憶體嗎。
這玩意盡然真的在灰燼環的地攤上量產了。
那些老獵人肯定是遭遇了變成摻雜體的平民。
這才被打得缺胳膊少腿。
落塵想起白天在死胡同里遇到的那三個混混。
極夜之卷的手伸得實在太長了。
完全是在把平民當成一次性的生化炸彈在使用。
蘇小婉看著落塵呆滯的樣子。
以為他是被這個恐怖的傳聞嚇傻了。
她有些後悔在這個時候說這些沉重的話題。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
蘇小婉拿起筷子敲了一下落塵的鐵碗。
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咱們這片區域暫時還算安全。」
「而且。」
蘇小婉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與敬畏的神色。
「最近灰燼環出了個狠角色。」
落塵回過神來。
明知故問的看著她。
「什麼狠角色?」
「一個紅色的極速戰士。」
蘇小婉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可是最近只在灰燼環底層流傳的都市傳說。」
「據說他專門針對那些拿著危險道具發瘋的怪物。」
落塵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嘴角根本壓制不住的瘋狂上揚。
小陽這小子幹得不錯啊。
滿打滿算才拿到書半個月。
就已經在這片法外之地打出自己的名號了。
「有影像資料嗎?」
落塵強裝鎮定的吸溜了一口麵條。
眼睛卻緊緊盯著蘇小婉。
「沒有。」
蘇小婉搖了搖頭。
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
「和那個動靜鬧得震天響的火焰劍士不一樣。」
「這個極速戰士非常低調。」
「而且神秘。」
「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拍到過他的長相。」
落塵在心裡瘋狂吐槽。
廢話。
異類Drive的重加速控場可是實打實的因果律武器。
領域一開。
連空氣里的灰塵都得停下來排隊。
那些路人連眼皮都眨不下來。
更別說掏出個人終端去拍照了。
這種降維打擊的控場能力。
簡直是泰褲辣。
「那些親眼見過他的人說。」
蘇小婉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
像是在講一個驚悚的鬼故事。
「只要那個紅色戰士一出現。」
「周圍的人就會感覺身體被幾百斤的石頭死死壓住。」
「行動變得緩慢。」
「就像是在慢動作回放一樣。」
「只有那個極速戰士完全不受影響。」
「他能在別人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時間裡。」
「輕輕鬆鬆就把那些恐怖的怪物拆成一堆爛肉。」
「然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落塵一邊聽著蘇小婉的描述。
一邊在心裡瘋狂給蘇陽點讚。
這小子不僅聽話。
還把那股容易暴走的扭曲力量。
硬生生用成了正義的形狀。
這就叫出淤泥而不染。
落塵美滋滋的想著。
甚至覺得自己挨的那頓毒打都不那麼疼了。
「可是。」
蘇小婉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把落塵從沾沾自喜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
看到蘇小婉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圍裙邊緣。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臉上滿是濃濃的疲憊和化不開的擔憂。
「我還是很不安心。」
落塵放下筷子。
「怎麼了?」
「極夜之卷那幫人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蘇小婉咬著嘴唇,眼眶微微發紅。
「他們根本不在乎買家到底是誰。」
「只要有錢,或者只要能看到對方心裡的怨氣。」
「他們連小孩子都不會放過。」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遠處管道里傳來的滴水聲。
滴答。
滴答。
蘇小婉抬起手。
用力的搓了一把臉。
「前兩天城衛隊來灰燼環邊緣抓人。」
「聽說就抓了一個拿到那種危險道具的孩子。」
「那孩子才剛滿十四歲啊。」
她轉過頭。
目光看向那扇緊閉的雜物間小門。
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憂愁。
「小陽今年也才十五歲。」
「他平時看著乖巧聽話。」
「但骨子裡倔得很,而且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正義感。」
「萬一哪天他遇上極夜之卷的那些推銷員。」
「被他們用花言巧語或者什麼能變強保護姐姐的謊話騙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小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城市裡。
蘇陽就是她唯一的軟肋和逆鱗。
她每天拼了命的打三份工。
就是為了把蘇陽牢牢的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落塵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精明強幹、甚至有些潑辣的女孩。
此刻卻像是一隻擔驚受怕的刺蝟。
他心裡微微泛起一絲酸澀。
這很難評。
畢竟她心心念念想要保護在溫室里的弟弟。
現在不僅是個正兒八經的假面騎士。
還是個敢於獨自對抗怪物的熱血愣頭青。
而且這口大黑鍋。
自己還要幫著死死捂住。
落塵抽出一張劣質的黃色紙巾。
隨意的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
儘量讓自己顯得嚴肅一點。
直視著蘇小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小婉姐。」
落塵的聲音放得很輕。
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堅定。
「你把心穩穩的放進肚子裡。」
「蘇陽那小子,真的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蘇小婉愣了一下。
呆呆的看著落塵。
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時滿嘴跑火車的財迷會突然這么正經。
「他以經不是那個只會躲在你背後、需要你每天盯著喝牛奶的小屁孩了。」
落塵目光清澈。
認真的說。
「他有自己的判斷力。」
「也有自己想要堅持的東西。」
「而且。」
落塵看著蘇小婉錯愕的臉。
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說不定。」
「用不了多久。」
「他就能真正的站出來。」
「變成一個可以為你遮風擋雨,保護你的男子漢了。」
地下室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昏黃的燈光打在兩人的臉上。
蘇小婉定定的看著落塵那張包滿紗布的臉。
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她緊繃的肩膀慢慢的鬆弛下來。
像是一個卸下千斤重擔的旅人。
眼角的濕潤被她用手背胡亂的抹去。
深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味的空氣。
「謝謝。」
蘇小婉聲音沙啞的吐出兩個字。
這是落塵住進這裡以來。
第一次聽到她用這麼真誠的語氣說話。
落塵擺了擺手。
「好端端的,說這些煽情的話幹嘛。」
蘇小婉站起身。
深呼吸了一次。
重新恢復了那副精打細算的兇巴巴模樣。
「趕緊吃你的面。」
「吃完了把碗洗乾淨。」
「敢留一點油漬,明天房租加倍。」
落塵看著蘇小婉轉身走向水槽的背影。
忍不住笑了。
這女人。
還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