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來銳聞傳媒,已經兩周。
工牌她早就不別在胸口了,嫌勒,掛在卡扣上,走路時一下一下拍著衣襟。
綠蘿她接手來澆,隔兩天餵一次水,葉子比剛來時挺了些,最底下那兩片黃的,她拿剪子剪掉了。
辦公室的燈、味、人聲,她都熟了。
哪個女同事愛在茶水間說八卦,哪個男同事一到下午就偷吃零食,她門兒清。
連電梯幾點最擠、哪部愛在半路停,她都摸出了規律。
這天上午,她去茶水間接水。水龍頭嘩嘩響,熱水蒸上來,她習慣性地先淋一遍杯壁,把舊茶葉衝掉,再放新的。
兩個女同事端著杯子進來,擠在水池邊,壓著嗓子。
"聽說了沒,又要收一家公司。"
"哪家?"
"就江州本地的,做直播的,簽了一堆主播網紅和達人。"
"嘖,老闆胃口不小。"
"可不。樓上還要再租兩層,裝不下啦。"
"那不得四百多號人了?"
王勝男的手沒停,濾網在杯口轉了一圈,幾片茶葉漏出來,掉進水池,被水沖走。
她端著杯子回工位,坐下。桌上綠蘿新抽的葉子嫩綠,葉尖掛著點她早上噴的水珠。
兩周了。
她來之前,只當這是家幾十人的小公司,妙妙在這兒圖個清閒。老伴林大為還勸她:"勝男,去了別擺長輩架子,那畢竟是妙妙男朋友的的公司。"
沒有想到妙妙男朋友的這攤子,比她想的,大得多。
樓下車道上,幾輛大巴正一輛接一輛拐進來。
林妙妙站在交割廳門口,懷裡抱著一疊名單。
大廳里坐滿了人,一百多張臉,年輕,打扮得五顏六色。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對著一面小圓鏡補口紅,有的湊在一起小聲笑。空氣里浮著一股粉底混著髮膠的味道,濃得發甜,都是來新公司直播認認門。
"都到齊了沒?"呂佳維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杯美式,冰化了,杯壁滲出一層水珠。
"還差三個。"林妙妙低頭翻名單,指尖在名字上滑,"張雨桐、陳一諾,還有這個叫阿燦的。"
"阿燦本名叫什麼?"
"趙燦。"林妙妙說,"催過了,說在電梯裡。"
呂佳維喝一口咖啡,冰塊"咔"地撞在杯壁上。
他站在她旁邊,目光掃過那一百多張臉,像在數數。
"名單再核一遍。"
林妙妙應了一聲,把名單攤平。
這堆人名和他們手裡的帳號,今天起全歸銳聞。
三個月前,她還是被電視台刷下來的小透明,抱著紙箱從大門出來,太陽曬得她睜不開眼,紙箱邊角被汗浸軟。如今她經手的,是四百多人的公司。
交割三點整開始。
林妙妙念名單,一百多個名字,呂佳維全程站在旁邊,偶爾低聲提示一句,其他時間就看她。
念完,簽章,交接。
她負責對接安排新部門的人事,管理崗,安排兩層新樓的工位。樓層牌、門禁卡、工牌,一摞一摞從她手裡過。
忙到晚上七點,人散得差不多了。林妙妙靠落地窗邊,看著樓下江州的車燈連成一條河。
"累?"呂佳維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你都不幫我忙,還把好多你的工作都扔給我。"林妙妙接過水,沒喝,先拿杯子貼了貼臉吐槽道。
"四百號人,怕了?而且你幫我工作是行使總經理的權力額,在過一個月,再控股一個公司,就要組建集團了到時會改組,我是董事長兼總裁,而你最近的歷練會很好的勝任副總裁的。"
"我,副總裁。"
"有些……不真實,我只想想都不敢想,還好最近有些累,但感覺學到了很多東西知道很多東西應該怎麼處理了。"
呂佳維沒接這個話。
他站在她旁邊,同樣看樓下的車河,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單收購,其實是溢價收購的。"
"不過裡面有一百多個簽約達人,幾十個變現點還不錯,流量、內容、直播全補上了銳聞的不足,這次收購大體是不愧的,但我又得給公司注資了。"
「哈哈,誰讓你擴張這麼快!」
晚上八點,呂佳維把車停在一家西餐廳門口。
林妙妙下車,看見門口兩排矮燈,暖黃的光鋪在台階上。
侍應生替她拉開門,門一開,一股黃油煎過蘑菇的香氣湧出來。
"你訂的這兒?"她拽了拽他袖子,"這種地方,得換身衣服吧。"
呂佳維低頭看她一眼:"你這樣就很好。"
她今天穿的是白天那身,一件淺色襯衫,袖口還卷著,因為忙了一天,領口有點皺。她自己都覺得不像來吃西餐的。
"你早說啊,我好歹回家換條裙子。"
"你怎麼穿都好看。"呂佳維說。
林妙妙翻他一個白眼。
侍應生把他們引到靠里的卡座。桌上點了兩盞小燭台,火苗輕輕晃。
呂佳維給她拉開椅子,她坐下,膝蓋撞了一下桌腿,桌布跟著一抖。
"吃什麼?"他把菜單推過來,全是外文,連個價碼都印得低調。
林妙妙翻開菜單,又合上:"你點吧。我不太懂。"
"那我來點。"他笑了一聲,對侍應生報了幾道菜名,又指了一瓶紅酒。
紅酒開瓶,侍應生倒了一小口請呂佳維試。
他聞了聞,抿一口,點了點頭。酒倒進她杯里,暗紅色,在燭光里盪。
"你這是幹嘛呀。"林妙妙用叉子戳了戳面前的餐巾,"又是紅酒又是燭光的,整得跟拍電影似的。"
"約會。"呂佳維說,"不許啊?"
"約會就約會,搞得這麼……正式。"她小聲嘀咕,"我緊張得都不知道手往哪放。"
"那就放這兒。"他伸手,把她的手拉過去,按在自己手背上,"暖不暖?"
「少來,肉麻死了。」
前菜上來了,三文魚卷著牛油果。林妙妙用叉子叉了一塊,塞進嘴裡,含糊說:"還挺好吃。"
"那我們以後可以經常來。"
這時餐廳中央的鋼琴響了。
彈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很慢,一串一串的音,像水從台階上往下淌。燭火跟著琴聲輕輕晃。
林妙妙停下叉子,往鋼琴那邊看了一眼。
彈琴的是個穿長裙的女人,背挺得筆直,指尖在黑白鍵上起落。
"你安排的?"她問。
"嗯。"呂佳維沒否認,"喜歡嗎?"
她沒說話。
這跟以前的約會不一樣。以前是私房菜,是遊樂園,是排隊買小吃,熱熱鬧鬧,她隨時能蹦起來。
今天這一層正式、鄭重的浪漫,像一塊薄薄的玻璃罩下來,她有點不習慣,又有點受用。
"你這個人……"她抿了口紅酒,澀中帶一點甜,在舌尖化開,"整這些虛的。"
"你喜歡就行。"呂佳維看著她,眼睛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
林妙妙垂下眼,用叉子把三文魚又卷了一塊。耳朵尖一直熱著,沒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