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呂佳維做的。
林妙妙洗漱完出來,看見桌上擺著兩碗熱湯麵,臥了蛋,湯上漂著蔥花。
廚房水龍頭還滴著水,他正拿抹布擦台面。
"你太棒了,肯定會好吃。"她坐下,端起碗暖手。
"當然,快到吃。"他說,"不然等下面坨了。"
"好,我來嘗嘗。"她瞪他一眼,低頭吸了口湯,熱湯下肚,整個人才徹底醒過來。
"妙妙。"呂佳維在她對面坐下,筷子在碗沿磕了磕。
"幹嘛。"
"你這個出租屋,這個月房租是不是快到期了。"
她抬頭,嘴裡還咬著半截麵條,含糊道:"怎麼了。"
"別續了。"他說,"搬過來住。"
"……啊?"
"你一個人住那兒,我不放心。"他慢條斯理攪著湯,"又是老小區,半夜回來我總提心弔膽。"
林妙妙把面咽下去,筷子停在半空。
"我還沒……準備好。"她小聲說。
"準備什麼。"
"就是……"她攪著碗裡的湯,油花轉著圈,"太快了。"
"有什麼快不快的。"
「我感覺剛剛好,你省了房租,我之後也不用跑那麼遠來接你。」
林妙妙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蛋。
"……行。"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那我過兩天就搬。"
呂佳維笑了,把蛋夾起來,放進她碗裡。
"吃。"
退租那天,呂佳維開著奔馳過去。
林妙妙站在那個住了一年的小房間裡,看著房東大媽拿著鑰匙串,檢查牆面、地板、水龍頭。
她的家當不多,一下家電也用不上,那邊很多,所以需要搬走的一個行李箱,三四個紙箱,塞進奔馳後備箱綽綽有餘。
"就這些?"
"就這些。"她環顧一圈空掉的房間,牆上還有她貼海報留下的膠印。
"走吧。"他拎起箱子。
"等等。"林妙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滿屋的灰塵都在飛。
她掏出手機,對著那面有膠印的牆拍了張照。
"留個紀念。"她解釋。
"捨不得?"
"也不是。"她關上門,把鑰匙還給房東,"就是覺得,走了就回不來了。"
呂佳維接過她手裡的紙箱,往肩上一扛:"回什麼回,往前走。"
林妙妙跟在他後頭,看他把紙箱一個個碼進後備箱,她忽然笑出聲。
"笑什麼。"
"我這是,"她鑽進副駕,繫上安全帶,"拎包入住總裁的家。"
"總裁夫人,請系好安全帶。"他發動車子。
"誰、誰是夫人。"她別過臉,看窗外。
當晚,林妙妙沒讓他碰。
呂佳維也沒勉強。他看出她累了,也看出她還沒從"搬家"這個動作里緩過來。
他鋪好床,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今天先睡。"他走到她身後,從背後抱了抱她,下巴擱在她發頂。
林妙妙沒說話,只點點頭。
夜裡她沒睡實,起來倒水,路過客廳,看見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江州整條江的夜景鋪在窗外,橋上的燈、對岸的樓、江面上倒影的光,全都擠在那一面玻璃上,像誰把星河倒扣了下來。
她端著水杯,赤腳站在窗前,看呆了。
"睡不著?"呂佳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有點。"她說,"感覺變化好大。"
"學長。"她轉身,看向他,"我們真的……住在一起了,同居了!"
"嗯。"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把她拉進懷裡,"歡迎回家,林妙妙,我的公主。"
她額頭抵著他胸口,沒說話。
窗外,江面的光一漾一漾的,像把"幸福"兩個字,一筆一畫寫給她看。
就在林妙妙過著幸福的額同居生活。
林大為那邊出事了。
那天他接了個白事,在城郊。
逝者是個八十多的老太太,走得安詳,兒女哭得也節制,整個流程順順噹噹。
他念完悼詞,收了份子錢,天已經陰了。
他往回趕,雨說來就來,先是幾滴砸在擋風玻璃上,接著就"嘩"地鋪開。
他擰著油門往家趕,想趕在雨大前回去。
對向車道一輛麵包車,為了躲路中間一灘水,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尾一甩,直直衝著他別過來。
林大為只來得及喊了半聲。
再睜眼,人躺在擔架上,頭頂是救護車白得刺眼的頂燈,耳邊是雨點砸在鐵皮車頂的"噼啪"聲。
"醒了醒了。"護士說,"您哪兒疼?"
他動了動,左腿一陣鑽心的疼,胳膊上也有擦傷,火辣辣的。
送到市醫院,拍片、清創、縫合,折騰到半夜。診斷下來:左腿骨折,輕微腦震盪,身上幾處擦傷,不致命,但得住半個月院觀察。
林大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卻轉著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是從護士一句"大叔,您這命真大」。
他這些年憋屈。
白事司儀,被人看輕。
和老婆離了婚,還離而不分,天天在一個屋檐下,他在她面前,抬不起頭。
女兒有了好男朋友,風光的女兒。
他盯著頭頂的點滴瓶,一滴一滴往下掉。
一個想法,像根草,從心口鑽出來,越長越旺。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變了。
"大夫。"他叫住進來查房的年輕醫生,聲音虛得厲害,"我怎麼……聽不見你說話?"
醫生一怔,俯下身,在他耳邊喊了幾聲。
他茫然地看著醫生,搖搖頭。
醫生臉色變了,趕緊叫來主任。
林大為看著一群人圍著他忙前忙後,又是拿音叉,又是讓他做聽力測試,他全程只擺出一張"我聽不見你們說什麼"的臉。
他誰也沒告訴。
他藏好了那個真實到有點狠的心思:就裝這一次,就讓他,被看見一次,被需要一次,被心疼一次。
病房窗外,雨還在下,敲著玻璃,一下一下,像誰在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