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銳聞的工位上。
電話是交警打來的,說林大為出了車禍,在市醫院,讓她趕緊過去。
她手裡的保溫杯"啪"地砸在鍵盤上,杯蓋滾出去老遠,熱水濺了一桌子。
"餵、餵?"她嗓子發緊,"人怎麼樣?嚴重嗎?"
"不致命,左腿骨折,腦震盪,在觀察。"交警說,"您是家屬吧,趕緊來一趟。"
王勝男"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站起來。
椅子向後一滑,撞在後面的工位上,發出刺耳的響。
她跟人事說請了假,人事看她臉色不對,一句沒多問,就兩個字:"快去。"
她打車往醫院趕。路上紅燈一個接一個,她盯著前面的車屁股,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醫院,問清病房,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
林大為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著,臉上擦傷結了痂。他偏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大為!"王勝男撲到床邊,抓他的手,涼的,"你怎麼樣?哪兒疼?你說話啊!"
林大為看著她,眼神茫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搖頭。
"你耳朵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漏氣:"聽不見……我、我聽不見你說話。"
王勝男整個人僵住了。
醫生進來,壓低聲音跟她說,車禍可能傷了聽覺神經,要等進一步檢查,目前不能排除永久性失聰的可能。
王勝男聽完,腳下一軟,手扶著床沿,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她從來不在人前哭。
可這會兒,眼淚自己就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拿手背去抹,抹不淨,越抹越多。
林大為躺在床上,看她哭,看她的肩膀一抖一抖。
他差點就坐起來了,差點就開口了。
"我沒事。"他到底忍住了,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別哭。"
他心裡酸得要命,又軟得要命。
王勝男當天就跟公司續了長假。
她辭掉手頭所有活兒,跟人事說家裡出了事,得守在醫院。
夜裡,她在病床旁支了張陪護床,就那麼側躺著,臉對著林大為的方向。
病房裡燈關了,只有走廊漏進來一點白光,斜斜切在地板上。
林大為睜著眼,看她蜷在陪護床上的背影。
"勝男。"他極輕極輕地叫了一聲,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她沒動,睡著了。
林大為把臉轉向天花板,眼睛澀得厲害。
這局,他做下了。
可這會兒躺在這,他忽然感覺自己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
林妙妙接到電話,也是沒有多久。
她當時正陪呂佳維在辦公室看一摞報表,手機一響,她媽在電話那頭,聲音又啞又抖:"妙妙,你爸出車禍了,在醫院。"
林妙妙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滾到地上。
"哪家醫院?"呂佳維已經站起來,抓起外套,"走。"
車上,林妙妙一路沒說話,盯著窗外,嘴唇抿得發白。
呂佳維一手握方向盤,一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在他掌心慢慢攥緊。
到病房,林妙妙一眼看見她爸吊著腿躺在床上的樣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撲到床邊,不敢碰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只抓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爸,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林大為看著女兒哭,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張了張嘴,可餘光掃見站在門邊的王勝男,看見她那雙腫著的眼睛,那口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拍拍女兒的手,擠出個笑:"爸沒事,皮糙肉厚。"
她只知道他爸躺在病床上,聽不見了。
呂佳維沒湊到床邊。
他轉身出去,找主治醫生問病情,又問住院部要單間、要護工,跑上跑下辦手續、繳費。
等他回來,手裡拎著兩箱牛奶、一袋水果,還買了份粥。
"阿姨,先喝口熱的。"他把粥遞給王勝男。
王勝男接過去,手還有點抖。
她看了眼呂佳維...
"你……歇會兒。"她說。
"我不累。"呂佳維搬了張凳子坐下,"阿姨,您這請長假守著叔叔,公司那邊,我去打招呼了。您放心,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王勝男捧著那碗粥,熱氣撲在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嗯"了一聲,低頭喝粥。
林妙妙還趴在床邊。
呂佳維走過去,蹲下來,拿紙巾一點點給她擦,動作輕得跟哄小孩似的。
"別哭了。"他說,"我問過醫生了,就是骨折加腦震盪,養養就好。叔叔福氣大,命里該有這一劫,過了就順了。"
"你、你不懂。"林妙妙吸著鼻子,"我爸……聽不見了。"
呂佳維動作一頓。
他抬頭,看向病床上的林大為。
有這情況嗎?
林大為正閉著眼,臉朝里。
呂佳維沒說話,只把紙巾遞過去,又替她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病房裡一時沒人出聲。
王勝男盯著那碗粥,熱氣慢慢散了。
林妙妙靠著呂佳維的肩,眼睛紅腫,卻慢慢止住了哭。
這個病房裡,第一次,四個人的關係,那麼清清楚楚地,擺成了"一家人"。
王勝男全天守在醫院,林夠夠沒人帶。
五歲的小傢伙,幼兒園放學後就成了難題。
林妙妙跟呂佳維一商量,乾脆把弟弟接回大平層。
當天傍晚,林妙妙牽著林夠夠進門,小屁孩還抱著個奧特曼玩具,一腳踏進玄關,人就傻了。
"姐……這是你家啊,好大呀?"。
"進來換鞋。"林妙妙把他往粉色拖鞋那兒推,又想起這是自己的鞋,趕緊指旁邊新買的兒童拖鞋,"穿這個。"
林夠夠換好鞋,"噠噠噠"跑進客廳,一眼看見那面落地窗,整個人撲過去,臉貼在玻璃上。
"姐!江!江!好多燈!"
"別貼玻璃上。"林妙妙喊。
呂佳維從廚房出來,圍著條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看見客廳里那個滿屋亂竄的小不點。
"夠夠回來了。"
"哥哥!"林夠夠轉頭,眼睛一亮,衝過去抱住他的腿,"你會做好吃的嗎?我姐說你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呂佳維低頭,看著這個抱住自己腿、口水都快蹭上來的小舅子,嘴角抽了抽。
"會。"他說,"先鬆手,哥哥給你做。"
那頓飯吃得雞飛狗跳。
林夠夠一會兒要喝可樂,一會兒把飯粒灑一地,一會兒又扒著呂佳維問東問西:"哥哥,你家怎麼這麼大?""哥哥,你家的車是不是很貴?""哥哥,你什麼時候跟我姐生小寶寶呀?"
最後一句,把林妙妙嗆得直咳嗽,抄起雞腿塞進弟弟嘴裡:"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呂佳維在旁邊笑,笑得肩膀直抖。
夜裡,林妙妙把弟弟哄睡在小客房。小傢伙睡得四仰八叉,奧特曼還攥在手裡。
林妙妙輕手輕腳退出來,帶上門。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落地窗外江景的光漏進來。呂佳維站在窗前,聽見她出來,回頭。
"睡了?"
"睡了。"林妙妙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師哥。"
"嗯。"
"這幾天麻煩你了。"
呂佳維轉過身,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那兒有點濕。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說,"說這個,見外了。"
林妙妙仰起臉看他,看江景的光在他眼睛裡流轉。
"我弟太調皮了……"她小聲說。
"沒事,我應該還是算很有耐心的。"
那天夜裡,等林夠夠徹底睡熟,兩個人擠在主臥,到底沒忍住。她壓著聲音,他堵住她的嘴,怕吵醒隔壁那個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