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在醫院守到第七天。
她請了長假，天天給林大為擦臉、餵飯、倒尿袋，夜裡就睡那張窄窄的陪護床。
白天林妙妙和呂佳維輪著來換她，她也不肯走，說"你爸聽不見，別人說話他接不上，心裡慌"。
這天下午，病房裡難得安靜。
林大為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王勝男坐在床邊，一下一下給他捏那條沒受傷的胳膊。
捏著捏著，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大為，你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林大為眼皮子顫了一下，沒睜開。
"我嫌你，嫌了半輩子。可我又離不開你。"她苦笑，"離了婚，日子照過。這些年，難為你了。"
林大為閉著眼，睫毛抖得厲害。
"我這個人嘴硬。"王勝男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有些話，平時就是說不出口。現在你聽不見，我反倒敢說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大為，等你好了，咱把日子……好好過。"
這句話落下去，病房裡靜得能聽見點滴的聲音。
林大為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閉著眼，生怕一睜開，眼淚就兜不住。
他裝聽不見。
可他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勝男捏著他的胳膊，捏著捏著，忽然小聲說："我知道你沒睡。你就是……聽不見。"
林大為心口一抽。
他差一點，差一點就睜開眼睛，把她的手握住了。
可他到底沒動。
因為他還想再聽她說一點。
那些她清醒時、他"聽得見"時，她永遠不會說的話。
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
病房裡，一個真睡不著的，一個假裝沒睡的，就這麼，各懷心事地，熬過一個黃昏。
林大為的"失聰"，露餡是在第九天。
那天下午，病房裡的電視開著，正播一場球賽。林妙妙帶著林夠夠來看他，小傢伙抱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事。
"爸，你看，這是老師獎我的小紅花！"林夠夠把一朵紙做的紅花舉到林大為面前。
林大為裝模作樣地"嗯"了兩聲，眼睛卻還斜著往電視上瞟。
正巧，電視裡一聲哨響，進球了。解說扯著嗓子喊"球進啦——"。
林大為的頭，"唰"地就轉過去了。
就這一下。
王勝男端著盆水，剛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林大為，又看了眼電視。那個角度，他"聽不見"，是不可能知道進球的。
"大為。"她放下盆，走過去，背對著他，小聲說，"我打算復婚了。"
林大為沒動，裝作沒聽見。
"你聽不見，我就跟你明說。"王勝男繼續背對著他，"我想好了，等你出院，咱倆去把證領回來。"
林大為還是沒動。
可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猛地攥緊了。
林大為下意識，張了張嘴，像是要答。
話到嘴邊，他猛地剎住，改成一聲含混的咳嗽。
太遲了。
王勝男轉過身，直直看著他。
"林大為。"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你聽不見，那你剛才，頭往電視上轉什麼？"
病房裡，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林大為躺在床上，腦門上沁出細汗。
"你，你剛才說什麼？"他還想硬撐。
"別裝了。"王勝男一字一頓，"我背對著你，聲音這么小，你要是真聽不見，你攥什麼被子？"
林大為的臉，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像泄了氣的皮球。
"對。"他啞著嗓子，"我裝的。"
"你……"王勝男舉起手裡的盆，又放下，再舉起，到底沒砸下去。她又氣又好笑，眼圈卻先紅了，"你一個大男人，裝病嚇我？你知不知道我哭了多少場！"
"我就是……"林大為睜開眼，看著她，聲音發苦，"這些年，我憋屈。我就想……被你心疼一次。"
王勝男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罵他的詞在舌尖轉了一圈，出口卻變了調：
"你要想讓我說軟話，你直接說就是了，何必裝病。"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了。
她別過臉去，拿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林大為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夠住她的手腕。
"勝男。"他說，"對不起。"
王勝男沒抽手。
病房門口，林妙妙和林夠夠站在那兒，一個張大了嘴，一個還在啃棒棒糖，沒搞明白大人為什麼一個哭一個笑。
~
等林大為能拄著拐在家慢慢挪了，王勝男也重新回了銳聞上班，呂佳維才把幾個核心高層叫進會議室。
那天是閉門會。
長桌兩旁坐著高總、韓總、章律師，還有新來的兩個總監。呂佳維坐在主位，林妙妙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帽拔開，隨時準備記。
"今天說兩件事。"呂佳維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裡的人都坐直了。
"第一，下一筆收購，我定了。專業影視全鏈路製作公司，從前期策劃、拍攝、後期，到發行，一條龍。"他頓了頓，"補齊我們從圖文、短視頻到影視的上下游。這家拿下來，銳聞就真正是一家傳媒集團了。"
他看向高總："盡調、估值，你牽頭，一周給我初步方案。"
高總點頭："明白，呂總。"
"第二件事。"呂佳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集團架構，今天先跟各位通個氣。"
他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林妙妙身上。
"集團化之後，我是董事長兼總裁。"他說，"副總裁，由林妙妙擔任。"
會議室里，靜了半秒。
高總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身，雙手一拱："恭喜林總。"
韓總和章律師對視一眼，也紛紛道賀。
散會時，高總特意落後一步，走到林妙妙面前，低聲道："林總，往後集團的事，還請您多照應。"
林妙妙點了點頭，手心還在冒汗，可腰杆，比進會議室時，挺直了。
走出會議室，呂佳維在走廊盡頭等她。
"以後看你表現洛。"他說。
"嗯嗯，我最近可是學了很多東西。"
呂佳維笑起來，伸出手，攤在她面前。
"走了，總裁。"他說，"回家。"
林妙妙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她把手，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