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抖開的那一秒,呂佳維的手停了一下。
台下九百多號人,從一層大廳黑壓壓鋪到二樓迴廊,全仰著頭,等他跟林妙妙把牌子上那塊紅布一起扯下來。
"數到三。"他側過頭,聲音壓得低,只有身邊人聽得見,"一起。"
林妙妙攥著紅綢一角,掌心濕的。她挺了挺背,沖他點頭。
"一、二、三。"
紅布"嘩"一聲落地,"銳聞傳媒集團"六個鎏金大字露出來。掌聲從大廳中央炸開,一層壓一層,潮水一樣湧上二樓。
呂佳維鬆開紅綢,退後半步,看那塊牌子,再順著牌子往下,掃過滿牆花籃,掃過人頭攢動的一樓,掃過玻璃幕牆外那片灰藍的天。
三個月前,銳聞只有四百多人,在經過三個月後,招聘和收購,員工從四百多滾到九百多,早晚上下班,電梯得排隊。
"呂總,該您講話了。"主持人把話筒遞過來。
呂佳維接過話筒,沒急著開口,先往台下掃一眼。
財務韓總坐第一排,章律師還在翻合同,高總坐在靠邊,背挺得筆直,像隨時要起身。
"各位。"他說。
全場靜下來。
"五個月前我說過,銳聞要升級成集團。"他頓了頓,"今天,這話落地了。"
他把話筒換到左手,抬起右手指了指頭頂的牌子。
"從今天起,'銳聞傳媒有限公司'。只有銳聞傳媒集團。你們手裡的工牌、工位、工資條,都跟著這塊牌子,往上挪一層。"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著手機拍。
"漂亮話我不會說。"呂佳維說,"就說一句。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
接下來是流程:揭牌、剪彩、合影、媒體採訪、員工抽獎。
呂佳維全程端著,該笑就笑,該握手一個不落。
中間有個本地財經號的記者擠到跟前,話筒差點戳他下巴。
"呂總,外界都說銳聞是'三個月神話',您怎麼看?"
呂佳維笑了笑:"哪來的神話。就是運氣好,趕上幾波行情,又把對的人放到了對的位置。"
記者還想追問,被旁邊的工作人員禮貌地引開了。
散場是下午。
人群順著電梯和樓梯一波一波往外走,大廳慢慢空下來,只剩幾個保潔彎腰收拾彩帶和紙花。
林妙妙站在落地窗邊,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窗外,江州的天已經染上一層橘紅。
"累不累?"呂佳維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擰開蓋的水。
"累。"她接過,仰頭灌一口,"臉都笑僵了。"。
三個月了。
這攤子,呂佳維是真撒手了。
收購的尾巴、新部門的整合、影視公司的對接,一股腦全推給她。
干好了,他點個頭;干砸了,他也不急,就"下次注意"四個字,輕飄飄。
她一度以為,這是信任。
後來咂摸出別的味。
這哪是信任,這是送了她一個大型玩具。
他看著她在這攤子上忙前忙後,就跟看小孩拼樂高似的,拼成什麼樣都行,反正他兜底。
"呂佳維。"她忽然開口。
"嗯?"
"銳聞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呂佳維沒馬上答。他轉頭看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江,看了好一會兒。
"算是我們的見證。"他說。
"什麼?"林妙妙說。
"是我們愛情的成長。"
「你太會說話了。」
林妙妙"嘖"一聲,抄起水瓶就要砸。
"行行行。"呂佳維笑著躲,"接下來是你大展宏圖的時候了吧。"
"那你呢?"林妙妙不依不饒,"你撒手不管嗎?"
呂佳維收起笑,看她。
"便不是。"
林妙妙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
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半邊臉鍍成金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有點慌,像他手裡攥著一個她不知道的大計劃。
"算了。"她把水瓶塞回他手裡,"我回去收拾,晚上還有飯局。"
她轉身要走。
"妙妙。"呂佳維叫住她。
她停下,沒回頭。
"再給我三個月。"他說,"三個月後,你就知道。"
林妙妙背對著他,肩膀僵了一下。
"隨你。"她丟下兩個字,頭也不回地走。
高跟鞋踩在光潔地板上,"噠噠噠",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呂佳維站在原地,看她拐進走廊。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那是他新買的一套大房子,還沒過戶。戶主那一欄,他讓人寫了林妙妙的名字。
"三個月後。"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說,"給你個家,也給我們一個假。"
窗外,夕陽沉下去,江州的夜,一點一點亮起來。
民政局門口排著長隊,全是來辦結婚、離婚的。
林大為拄著拐,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那扇玻璃門。他的腿還沒好利索,站久了,左腳掌往外撇,得靠拐撐著力。
"走不走?"王勝男站在他旁邊,語氣還是那樣,硬邦邦的。
"走。"林大為說,往前挪了一步。
台階有七八級。他拄拐上第一級,身子晃了一下。
王勝男沒說話,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大為身子一僵。
"看什麼。"王勝男別過臉,不看他,"別摔了,丟人。"
林大為"嗯"了一聲,沒敢看她,只覺著胳膊上那隻手,抓得挺緊。
兩人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們辦的是復婚。窗口的工作人員看了眼材料,笑了:"老兩口,想通啦?"
林大為"嘿嘿"兩聲。
王勝男在旁,板著臉:"年紀大了,折騰不起,湊合過。"
工作人員把兩個紅本本"啪"地蓋了章,推過來。
"恭喜。"她說,"這回可好好過。"
林大為接過那兩個紅本,攥在手裡,攥得手心出汗。
走出民政局,天陰著,像要下雨,又一直沒下。
王勝男挽著他,沒撒手。
"大為。"她忽然說。
"嗯?"
"這回,我是真跟你過了。"她頓了頓,"不是湊合。"
林大為喉嚨發緊,半天擠出一個字:"嗯。"
他拄著拐,她挽著他,兩個人往公交站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