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
天很晴,沒有雨。
林妙妙穿著婚紗,站在鏡子前。
那裙子是專門改過的,腰線往上提了提,為了遮住她三個多月、微微隆起的小腹。
"緊不緊?"呂佳維從身後走過來,手虛扶在她腰上,不敢使勁。
"不緊。"她說,"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他低頭,替她理了理頭紗,動作輕得像碰著瓷器,"你今天,是全場最好看的。"
"就會說。"她白他一眼,卻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婚禮是西式的,在江州一家酒店的花園草坪上。
鄧小琪是伴娘,穿了條淡粉的紗裙,站在林妙妙身後,幫她提著裙擺。
江天昊是伴郎,站在呂佳維身後。
林大為拄著拐,站在紅毯這頭。
他的腿還是有點撇,可今天,他挺直了腰,拐杖拄得穩穩的。
林妙妙挽住他的胳膊。
"爸。"她小聲說,"你慢點走。"
"沒事。"林大為拍拍她的手,"爸走得動。"
父女倆,一步一步,往紅毯那頭走。
每走一步,林大為的拐就點一下地,"篤","篤","篤",跟音樂和在一起。
紅毯那頭,呂佳維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林妙妙看見,他的手,在褲縫邊,微微地抖。
王勝男和呂佳維父母坐在第一排。
她今天穿了件棗紅的旗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
她看著女兒挽著她爸,一步一步走過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滿座的人,都笑了。
紅毯盡頭,林大為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女兒。
"妙妙。"他說,聲音有點啞,"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把你交給他了。"
"爸。"林妙妙眼睛一下紅了。
林大為把她的手,慢慢放進呂佳維的手裡。
"小子。"他看著呂佳維,眼睛裡有淚,也有光,"我閨女,我交給你了。她脾氣倔,愛嘴硬,可心軟。你……多擔待。"
"叔。"呂佳維握緊林妙妙的手,"您放心。我拿命護她。"
"還叫叔?"林大為說。
呂佳維笑了,重新叫了一聲:"爸。"
林大為"哎"了一聲,別過臉去,飛快地抹了把眼睛。
台下,王勝男已經哭得不成樣子。
林大為拄著拐,慢慢走回座位,坐在王勝男旁邊。
王勝男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在台下,十指相扣,扣得死緊。
拋捧花的時候,鄧小琪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本來不想擠,可林妙妙硬把她拽到了前排。
"小琪,站這兒。"林妙妙說,沖她眨眨眼。
"我搶那個幹什麼。"鄧小琪嘴硬。
"搶到,就有福氣。"林妙妙說,"下一個,就是你。"
捧花拋出去。
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直直地,落在鄧小琪手裡。
鄧小琪愣住了。
她捧著那束花,抬頭,正對上林妙妙沖她比的那個"加油"的手勢。
八個月後。
產房外。
呂佳維來回走。
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皮鞋踩在醫院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噠"。
王勝男和林大為坐在長椅上。
林大為的拐靠在一邊,他的腿已經好利索了,可還是習慣性地帶著拐。
"你別走了。"王勝男抬頭,對呂佳維說,"晃得我頭暈。"
"媽,我……"呂佳維停下,搓了搓手,"我緊張。"
"都當爸的人了,還緊張。"王勝男嘴上嫌棄,眼裡卻全是笑。
林夠夠坐在長椅另一頭,晃著兩條小短腿,抱著個奶瓶,裡頭是給外甥女準備的第一口……奶。
"舅舅。"他小聲念叨,"我是舅舅了。"
"對,你是舅舅。"王勝男揉他的頭,"小舅舅。"
"那我是不是要給她買禮物。"林夠夠嚴肅起來,"我得用我的壓歲錢。"
"你壓歲錢不都被我收了嗎。"王勝男說。
"那……那我把我的奧特曼送她。"林夠夠忍痛割愛,"拿最貴的那隻。"
"你先留著。"呂佳維笑了,"等她長大會玩了,你再送。"
正鬧著,產房的門,開了。
護士抱著個小包裹出來。
"林妙妙的家屬。"她說,"母女平安。"
呂佳維三步並兩步衝過去。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那團小小的、軟軟的東西里,接過了他的女兒。
那孩子閉著眼,小臉皺巴巴的,還沒長開,可眉眼間,已經能看出點林妙妙的影子。
「你看那眉毛,多想我。」
"閨女……"他嗓子幹得發不出聲,"我是爸爸。"
那孩子動了動小嘴,沒睜眼,只往他懷裡縮了縮。
呂佳維的眼睛,一下就熱了。
深夜。
孩子終於睡著了。
林妙妙也睡著了。
她生完孩子,累極,側躺在床上,呼吸又淺又勻,一隻手下意識地,還搭在嬰兒床的護欄上。
呂佳維沒睡。
他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女兒,一搖,一搖。
那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攥成拳,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抓什麼。
他低頭看她,看那張小小的臉,看那兩排還沒長出來的睫毛,看那隻小小的、攥著他的手指的手。
窗外,江州的夜,靜悄悄的。
他看著熟睡的妻子,看著她搭在嬰兒床護欄上的手,看著那手上一枚戒指,和一條舊舊的星星手鍊。
他看著懷裡的女兒。
然後,他低下頭,輕輕地說了一句。
"這一世,我呂佳維會好好守護你們母女。"
懷裡,那孩子像是聽見了什麼,動了動,又沉沉睡去。
呂佳維抱著她,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江州的夜,萬家燈火,亮成一片海。
他站在那片光里,想。
他記得的那些金融節點,如今,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找到了,比"節點"更值錢的東西。
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