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佳明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床太窄。
隔著薄薄一層發潮的棉絮,硌得後頸生疼。
第二反應,是五段人生。
像是誰在他腦子裡開了閘。
蘇奇、蘇明哲、白牧楊、許幻山,一段一段灌進來,最後是剛剛走完一生的呂佳維,是他和林妙妙最後白頭偕老的一生。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任這些東西砸下來。
然後,和上一世一樣,開始褪。
"退潮"這個比喻,那些畫面一片片褪色,像老照片浸了水,先是邊緣發虛,再慢慢捲起一個角,最後只剩一團灰,順著指縫漏下去。
等潮水徹底退乾淨,床板上只剩下一摞"帶不走的東西":
商業邏輯、金融嗅覺、對趨勢的判斷力、對人性的理解、未來關鍵事件的大致節點。
像退潮後留在灘涂上的礁石,冷,硬,硌人,但結實。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盞沒亮的白熾燈。
石庫門弄堂里,有早起的老頭拖著腳步下樓,木樓梯"吱呀"一聲,隔著一層樓板都聽得見。
遠處,誰家的電視機在放早間新聞,聲音時斷時續,混著樓下早點攤"嗤啦"一聲下油鍋的響。
他眨了眨眼。
原身的記憶,是第二波浮上來的。
他躺在窄床上,閉著眼,把"駱佳明"的記憶一點點瀏覽。
《流金歲月》。
上一世是《少年派》,他穿成個自媒體公司里外不是人的渣男呂佳維;這一世,直接升級成了石庫門裡、普通公司里、基層程式設計師駱佳明。
"行吧。"他無聲地評價,"上輩子渣男,這輩子碼農。這穿越的大禮包,質量是真的穩定。"
他像翻案卷一樣,冷眼把原身的家庭關係捋了一遍。
生母離婚,帶著他改嫁,嫁的是主角之一的朱鎖鎖的親舅舅。
他是母親和前夫的孩子。
跟朱鎖鎖,半毛錢血緣都沒有。
他"嘖"了一聲,在心裡給原身點了根蠟燭。
典型媽寶、月薪到手萬把塊的基層碼農,工作兩三年攢下十四萬,其餘的大部分上交家裡,拿什麼追那種姑娘?
靠一顆勇敢的心嗎?
他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行了,吐槽完前身,該干正事了。"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家"的底,徹底盤清。
上海市區,老式石庫門弄堂,自家私房。
地段是真好。
出門就是梧桐樹,走兩步能聽見弄堂口餛飩攤的鍋氣聲,再走兩條街就是商圈。
這種地段的老房子,放幾年後,隨便掛出去都是讓人眼紅的天價。
可居住條件是另一碼事。
進門就是客餐廳,沒有玄關,鞋櫃挨著飯桌,飯桌挨著電視櫃。
房間一個擠著一個,緊湊得跟俄羅斯方塊落錯了一樣。
朱鎖鎖住的那間,是儲物間改的,滿打滿算幾平米,一張床放進去,轉個身都費勁。
窗邊緊貼著鄰居家的牆,推開窗,伸手能跟隔壁晾的褲衩打個招呼,隱私這東西,在這間房裡是不存在的。
廚衛是老弄堂標配。
回想一下家裡的情況。
生母,家庭主婦。
繼父,朱鎖鎖的親舅舅,普通職工。
溫和,話少,話語權跟他的存在感一樣稀薄。
妻子說東,他絕不看西;妻子嗓門一高,他自動調成靜音,最多"嗯"一聲,繼續低頭吃飯。
至於財務,四個字:並不寬裕。
他吐出一口氣,在心裡給這個家打了個分:
"原生家庭這一項,負分。不過沒關係.."
記憶里的朱鎖鎖,是跟著原身的痴戀一起浮上來的。
雪白的鵝蛋臉,皮膚瑩潤得能反光,五官精緻,嘴角一粒痣,眼睛又亮又深,看人的時候,能把人的魂勾出去三分。
曲線飽滿,腰細,走起路來身段一搖一搖,像朵會走路的玫瑰。
極會穿。紅、黑這種濃烈到囂張的顏色,她往身上一套,吊帶、長裙、高跟鞋,硬是把一條逼仄的老弄堂,走出了紅毯的氣場。
比原身成熟,比原身有引力。
隔著記憶,那股子活色生香的勁兒,都能燒到人臉上。
原身看她的眼神,他隔著記憶都能聞到那股味道,暗戀。
還是那種不敢說、說了不敢做、做了也做不成的暗戀。
媽寶,怯懦,見著姑娘先結巴,憋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而朱鎖鎖寄人籬下,住在儲物間改的幾平米里,但長得太漂亮了,這樣的姑娘,外面的追求者一大把,比誰都清楚什麼叫"一眼看到頭",跟駱佳明在一起,就是一眼看到頭。
住老房子,過緊日子,伺候一個控制欲爆棚的婆婆,一輩子。
所以她看不上原身。
不是壞。是太清醒了。
"這種女人,靠追,追不到。"他在心裡下了判斷,"你越上趕著,她跑得越遠。舔狗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得築巢。"
"引鳳。"
他閉上眼,把記憶里的"時局"盤了一遍。
2015年2月。
槓桿牛市,正燒得旺。
街頭巷尾、公交地鐵、公司茶水間,連弄堂口下棋的大爺都能跟你聊兩句股票。
配資GG貼得到處都是,十萬配五十萬,五十萬配四百萬,門檻低到能刷卡。
人人都在說牛市,人人都在往裡沖。
而這把火,燒不了四個月。
他記得清清楚楚:6月,股災。
不是陰跌,是斷崖。
千股跌停,天天跌停,槓桿盤一層層爆倉,從天台往下掉的,比下餃子還多。
多少人的身家、房子、一輩子,一夜之間蒸發成一條跳水的K線。
距那口懸崖,四個多月。
其他市場呢?一片低迷。
虛擬幣最近六七個月,在200上下築底,趴在那兒裝死,跟冬眠了似的,眼下不是進場的時候。
當下唯一能快進快出的,只有高槓桿的大A。
他算了算日子,又順出另一條線:
"距劇情正式開始,大概還有一兩個月。"
因為蔣家那個父親,蔣南孫她爸——就是這次6月股災里,崩盤、欠下巨債,之前借錢,繼續崩盤、最後跳樓的那個。
回想了一下自身上所有的存款。
十四萬出頭。
沒了。
就這些。
原身這個老實孩子,工作兩三年,工資除了交家裡的,就攢下這十四萬多。
不夠。差得遠。
他閉眼,飛快地定了總方針:
"先搞錢。其他,之後在想。"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開的局。
工作穩,基層程式設計師,沒大富大貴,但五險一金齊全、流水漂亮、單位正規。
徵信乾淨,原身老實,信用卡只辦過一張,堪稱銀行眼裡的"三好青年"。
"這就夠了。"他盤算著,"穩工作 + 乾淨徵信,就是最好的第一桶金的抵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