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來。
床板"嘎吱"一聲,像在抗議這具身體的重量。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瘦,單薄,胳膊上沒幾兩肉,典型的久坐程式設計師身材,白得跟沒見過太陽似的。
手上沒有老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被媽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溫室盆栽"。
他趿著拖鞋,開門。
門外,就是客餐廳。
早飯的味兒已經飄起來了。
白粥、鹹菜、煎蛋。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白汽騰騰地往上冒,把半個灶台都裹在霧裡。
他媽繫著條褪了色的圍裙,正把一碗粥往桌上端。
聽見他開門,頭也沒抬,聲音先到:
"小乖乖起了?快點吃,涼了就不好了。"
駱佳明一臉黑線。
他"嗯"了一聲,沒有反駁,在桌邊坐下。
繼父已經坐在那兒了,捏著半根油條,慢悠悠地嚼。
見著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低頭繼續嚼,一副"這個家沒有我說話的份,我負責存在"的樣子。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溫的,稠的,米粒熬得軟爛,舌尖上有股淡淡的米香。
"媽。"他忽然開口,"鎖鎖呢?"
"還沒起。"他媽頭也不回地盛鹹菜,勺子碰著碟子,"當"地一聲,"大姑娘了,睡個懶覺正常。你管她做什麼。"
最後一句,尾音微微上揚。
他沒接話。
這個家裡,他媽對朱鎖鎖的態度,一直很微妙。有些嫌棄,又希望朱鎖鎖當她兒媳。
過道那頭,一扇門"吱呀"開了。
朱鎖鎖出來了。
她穿著件黑絲絨的睡袍,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鎖骨。
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沒怎麼梳,可那張臉,硬是把"剛睡醒"這三個字,撐出了"剛出片場"的質感。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
"表哥。"她叫了一聲,聲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啞,"起這麼早。"
"嗯。"他應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開,去夾鹹菜。
原身那點痴迷的餘溫,還在這具身體裡作祟。
他感覺得到。
心跳快了半拍。手心有點發潮。
喉嚨口像是堵了點什麼,咽口粥都費勁。
他不動聲色,把這股勁兒往下按。
好看是真的好看。
明艷,嫵媚,風情外放,比記憶里更活色生香。
這種好看,是能讓人昏頭的好看,是能讓原身這種媽寶,大半夜躲在被子裡傻笑的好看。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粥,用湯匙攪了攪,數著碗底的米粒。
"美女不是靠追來的。"他在心裡,把那條路線又釘了一遍,"要靠築巢引鳳。"
"所以,先搞錢。"
"別跟個憨憨似的,上趕著當舔狗。"
朱鎖鎖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伸手夠了個小碗,給自己盛粥。
"舅媽今天熬的粥,聞著就香。"她說,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討好。
他媽"嗯"了一聲,沒多熱絡,把煎蛋往他這邊推了推:"多吃點,別光喝粥。"
他瞥了一眼那枚煎蛋。
金黃的邊,溏心的黃,邊緣煎得焦脆。他媽把最好的那點,全推給他了。
朱鎖鎖沒說話,低頭喝粥。
她的碗裡,只有粥,沒有蛋。
早飯吃得快。
他沒多話,埋頭把粥喝完,煎蛋三兩口吞了,鹹菜夾了兩筷子,擱下筷子。
"上班去了。"他拎起門口的斜挎包,沖屋裡說了聲。
"路上慢點。"他媽照例叮囑,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又補一句,"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都行。"
他點點頭,走出門。
弄堂里,晨光透過梧桐樹的枝椏,灑下一地碎金。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汽,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味,一路飄過來。有老人搬著馬扎,在牆角曬太陽,手裡攥著個半導體,咿咿呀呀地放評彈。
他快步穿過弄堂,出了巷口,摸出手機。
先給記憶里的上級發消息。
"李哥,我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想請三天假。"
理由照舊,"身體不舒服"。
五個字,全國通用,屢試不爽,屬於打工人請假界的"萬能鑰匙"。
沒過兩分鐘,對方回了:
"行,好好休息,手頭的事不急。"
連個標點都沒多打,也沒追問。
他盯著那條回復,心想:這就是基層程式設計師的待遇。請假跟喝水一樣容易,因為你的崗位,隨時能被換掉,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收起手機,他開始辦正事。
三家銀行,一家一家跑。
消費貸,名目:裝修。
"房子是自家的老房子,想翻新一下。"他對櫃員說,語氣平淡,表情誠懇,"衛生間重新弄弄,刷個牆。"
這種名目,銀行聽多了,見怪不怪。消費貸嘛,只要流水夠、徵信好、名目過得去,櫃員連眼皮都懶得抬。
填表、審核、簽字、放款。
三家都是十二萬。
他手裡那張卡,餘額一路往上跳。
等他走出第三家銀行,陽光已經曬得人睜不開眼。
三十多萬消費貸,加上自己的十四萬。
湊起來,近五十萬。
"五十萬。"他呼出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里,"在2015年的上海,買不起房,但炒得起股。"
他抬頭,望了望天。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雲。
"這波啊,這波是……"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只低聲說,"一步都不能錯。"
下一站,券商。
他挑的是記憶里那家老牌券商,離家不遠,櫃檯、營業部、大戶室,一應俱全,門口還拉著條紅橫幅,寫著"牛市不等人,開戶有好禮"。
開戶。
填表、雙錄、簽風險揭示書。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櫃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塗著淡粉的口紅,笑著問他有沒有炒股經驗。
"有幾年了。"他答得隨意,"就是隨便玩玩。"
"那先生要不要了解一下我們的融資融券?現在行情好,好多客戶都開……"
"先不用。"他笑著打斷,"就普通帳戶。"
小姑娘"哦"了一聲,有點失落,又低頭噼里啪啦敲鍵盤。
帳戶開好,他把五十萬轉進去。
接著,是配資。
2015年的牛市,配資遍地都是,跟雨後春筍似的。
營業部門外就有人發傳單,塞到你手裡,上面印著"5倍、8倍、10倍槓桿,當天到帳"。電話、微信、QQ群,渠道多到離譜,門檻低得嚇人,十萬起配,隨便一個散戶都能借到錢。
他冷眼把這些渠道過了一遍。
亂是真亂。魚龍混雜,跑路的、爆倉的、吃客損的、騙保證金的,什麼鬼都有。
風口上,豬在飛,可飛的也不全是豬。
他得按照經驗選一家主流的、相對安全的。
最終,他挑了家成立時間早、規模大、有券商背景背書的配資公司。
裝潢中規中矩,業務員穿著統一的襯衫,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幾塊"誠信企業"的牌子。
"五十萬,配到四百萬。"他對業務員說。
業務員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又是倒茶,又是遞煙:"先生好眼光,我們這個比例,槓桿八倍,風險完全可控,行情這麼好,閉著眼都能賺……"
他擺擺手,沒接那套話術,也沒接那根煙。
簽協議、驗資、確認。
資金,正式入帳。
他走出配資公司,站在路邊,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
四百萬。
那串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帳戶里,跟睡著了一樣。
可他知道,那柄叫"槓桿"的刀,已經出鞘。
"五十萬撬四百萬。"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這就是槓桿的魅力。漲一倍,本金翻八倍;跌一成,直接歸零。"
傍晚,他坐在一家沒什麼人的咖啡館角落,把手機調成免打擾,開始幹活。
選股。
他用記憶,把最近會連板的幾隻票,一隻一隻篩出來。
他把四百萬拆好,哪只票下多少倉位,什麼價位進,什麼價位止損,全記在腦海里。
窗外,天已經黑透。
街上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紅的綠的,照得玻璃窗上都是流動的光。有對情侶手挽手從窗外走過,女孩的笑聲飄進來,又散在風裡。
他合上手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萬事俱備。
只等明天開盤。
"這一世的第一槍。"他喃喃道,"明天,打響。"
"駱佳明。"他輕聲叫自己的名字,像在跟這具身體、跟這座城市、跟這段人生,重新簽一份契約,"該你閃亮登場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還在閃。
他站起來,走出咖啡館,融進上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