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後的一個周五,早上七點四十,駱佳明背上那隻洗得發白的斜挎包,出門。
他媽照例追到門口,把保溫杯往他包里塞,杯身還燙手:"小乖乖,水裝好了,中午記得吃飯。"他"嗯"一聲,頭沒回。
弄堂口,油鍋"嗤啦"一響,炸油條的香氣追著他拐出巷子。
快二十天了。
大A也開了十三個交易日。他辭職,剛好十天。
這十天,他照舊天天出門,只是不再往公司的方向拐。
地鐵隨便坐,坐到哪站算哪站。
星巴克、圖書館、商場頂樓那家賣奶茶的,哪兒有插座,哪兒就是他的工位。
一杯美式,一隻手機,九點半開盤,盯到三點收盤,中間起兩回身,上廁所,順帶活動活動那截快坐廢的腰。
活脫脫一個"盯盤俠"。
十天裡,帳戶的數字一天一個樣。
連板票,一隻接一隻。他按著腦子裡那份名單,今天進這隻,明天出那隻,不吃第一口,不吃最後一口。
四百萬,滾。五百萬,滾。八百萬,滾。
滾到第十三個交易日,也就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帳戶里的數字,停在一千六百多萬。
一千六百多萬。
他盯著那串數。
手機屏的冷光映在臉上,指節有點僵。
五十萬八倍槓桿,十三個交易日,一千六百多萬,股市還是來錢慢呀,哪怕是開掛。
也算是財務自由了,不過他又想到,六月,股災。
不是陰跌,是斷崖。
千股跌停,天天跌停,槓桿盤一層層爆,從天台往下掉的,比下餃子還多。
離那口懸崖,還有三個多月,那麼多人在割韭菜,憑什麼不能多加一個我?
十一點半,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起身。
第一件事,提現。
兩百六十多萬,從券商帳戶,提到銀行卡。到帳簡訊"叮"地跳出來,他掃一眼,沒多看。
這一筆,是零花錢。
錢放在一個地方,就可能不再是你的錢。這句話,他一直懂。
第二件事,分倉。
剩下一千萬,他拆成五路。
大A五百萬,主力中的主力,繼續開槓桿,配到兩千五百萬的盤口。
這回他沒再用原來那家,換了家更大、更主流的配資公司。門面氣派,樓下招牌擦得鋥亮,前台小姑娘見著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美股兩百萬,期貨一百萬,虛擬幣一百萬,港股一百萬。
雞蛋不能都擱一個籃子裡。
大A兩千五百萬,加上外圍這五百萬,合計三千萬的盤口。
他坐在新公司那間冷氣十足的會客室里,聽業務員一口一個"駱總"。
"駱總,您這體量,咱們還能再讓點利息,還有VIP通道、專屬風控……"
他擺擺手,沒接話。利息多少,他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這家公司穩不穩,出金快不快。
簽完字,出金帳戶綁定好,他走出大樓。
正午的太陽白晃晃地砸下來,曬得人睜不開眼。他眯了眯眼,把手機揣回兜里。
三千萬的盤口,安安靜靜躺在屏幕里,像一柄拉滿的弓。
收工回家,他照舊裝糖。
什麼叫裝糖?就是裝得跟以前那個駱佳明,一模一樣。
衣著普通。一件洗得領口發軟的白T,外面套件灰不溜秋的薄外套,腳上那雙帆布鞋,鞋頭磨得發白。
話不多,聲不高,走路低著個頭。
在家絕不主動出挑,老老實實的。
活脫脫一個被媽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溫室盆栽"。
原身那副老實巴交的殼,他套得嚴嚴實實。
傍晚六點,他到家。
推門,飯還沒好,灶上燉著湯,白汽騰騰地往上冒,把半個廚房都裹在霧裡。
他媽探出半個身子,照例先問:"回來啦?餓不餓?先喝口湯。"
"不餓,媽。"他換鞋,把包掛到門後,"我晚上出去吃。"
"出去吃?"他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蔥花,"跟誰啊?"
"跟鎖鎖。"
"哦。"他媽"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沒再說什麼,轉身又回廚房去了。鍋鏟碰著鐵鍋,"當"地一聲。
駱佳明看在眼裡,沒接茬。
這個家,他媽對朱鎖鎖的態度,一直很微妙。
有點嫌棄,又因為兒子喜歡所以盼著她當兒媳。
這會兒聽說他倆單獨出去吃飯,老太太心裡那本帳,估計又翻起來兩頁。
他先回自己那間屋,把門掩上,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餘額。
兩百六十多萬。
就這個數。今晚,就靠它唱戲了。
六點二十,他聽見客廳里,朱鎖鎖那扇門"吱呀"開了。
他掐著點,從屋裡出來。
朱鎖鎖正站在過道口,拎著個包,像要出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裙子,腰上收了條細帶,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整個人往那一站,逼仄的過道都亮堂了三分。
"表哥。"她叫了一聲,見他過來,腳步頓了頓,"有事?"
他朝她走近兩步,壓低嗓子,眼睛往客廳里飛快掃了一下,發現母親不在。
"小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按捺不住、又怕人聽見的抖,"我……我想給你看個驚喜。"
朱鎖鎖挑了挑眉。
她看他的眼神,好奇里摻著點不以為然。
這個有些軟弱、她不大看得起的表哥,突然神神秘秘找她,能有啥?多半又是想跟她套近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啥驚喜啊,還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她抱起胳膊,沒動地方。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客廳沒人,他媽剛剛出去了,不清楚買什麼東西了,繼父還沒回來。
然後,他把手機掏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翻到那個券商帳戶的界面。
他把手機遞過去,沒說話。
朱鎖鎖沒接,先低頭掃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伸出去要接的手,停在了半空。
手機屏上,那串數字安安靜靜地躺著。
兩千五百多萬。
朱鎖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過了足足三秒,她才伸手把手機拿過去,兩隻手捧著,湊近了看。
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在屏幕上放大,又縮小,放大,又縮小,像要把那串數字,從屏幕里摳出來數一遍。
"駱佳明。"她開口,叫的是全名,"這不是……這不是你P的吧?"
"P什麼呀。"他裝出一副被逗笑的樣子,"真的,帳戶,今天收盤的數。我……我也沒想到。"
"你炒股?"朱鎖鎖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眉毛都快飛進頭髮里了,"你什麼時候炒的股?"
"我……"他撓了撓頭,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這兩年,一直偷偷拿工資炒。"
"工資?"朱鎖鎖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猛地壓下去,左右看了兩眼,"你一個月到手才萬把塊,你還得交家裡,你能拿多少錢炒?"
"就、就慢慢攢的。"他賠著笑,"我也沒想到我有這天賦。就最近,尤其最近這陣子,瘋漲,我都不敢信。"
朱鎖鎖沒接話。
她繞著駱佳明,走了兩圈。
是真的在繞。一步,一步,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嗒、嗒",不緊不慢。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從他腳上那雙發白的帆布鞋,挪到他領口發軟的白T,再挪到他臉上。
駱佳明站在原地,讓她看。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個在她眼裡"一眼看到頭"的媽寶男,憑什麼?憑什麼突然就巨有錢了?就他?就這個連煎蛋都要他媽夾到碗裡的駱佳明?
"駱佳明。"她停在他面前,皺著眉,一字一句,"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真炒股,賺了,那麼多?"
"小聲點,真賺了。"他點頭,點得有點用力,像在跟老師保證沒作弊,"真的,小鎖,我不騙你。"
"我不信。"朱鎖鎖別開臉,吸了口氣,"我不信。你哪來的錢?你哪來的腦子?你……"
她卡住了。
"你"了半天,沒"你"出下文。
駱佳明心裡,悠悠地嘆了口氣。
"哪來的腦子"。
行吧。這評價,到位。不愧是朱鎖鎖,傷人都不帶拐彎的。
他臉上一點沒露,反而笑得更加憨厚,像被誇了似的。
"我就是聽說股市賺錢多,隨便弄弄。"他撓著後腦勺,"沒想到就賺這麼多。尤其最近瘋漲..."他頓了頓,像突然想起什麼,又掏手機,"你看,我今天還提現了兩百多萬呢。"
他打開銀行卡App。
界面跳出來。
餘額:二百六十四萬三千……
他把手機,懟到朱鎖鎖眼前。
到帳簡訊還掛在通知欄里,沒刪。時間,金額,銀行名,一字不差。
朱鎖鎖盯著那個餘額,眼珠子一動不動。
幾秒鐘後,她往後退了小半步,後背抵到了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