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鎖鎖熟門熟路鑽進后座,蔣南孫跟著坐進去。門"砰"地合上,外頭的人聲車聲一下被隔遠了。
駱佳明把滿手袋子碼進副駕,坐進駕駛座。
"你倆坐穩了啊。"他回了下頭。
"知道啦,駱總。"朱鎖鎖拖長調子,"專心開車,別回頭,安全第一。"
"好嘞。"
車穩穩滑出停車位。
商場門口,天還沒全黑,天邊壓著最後一抹橘紅,跟誰拿手指頭在天上抹了一筆似的。
"到底吃什麼?"蔣南孫在后座問。
"你猜。"朱鎖鎖賣關子,眼珠子一轉。
"猜不著。"蔣南孫笑著捶她。
"外灘三號。"朱鎖鎖吐出四個字,尾巴翹得老高,"怎麼樣,夠不夠上檔次?"
蔣南孫明顯一愣,隨即笑了:"行啊鎖鎖,真捨得。"
"不是我捨得。"朱鎖鎖下巴一抬,朝駕駛座努了努嘴,"是駱總捨得。"
駱佳明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嘿嘿兩聲,沒接茬。
"他現在財大氣粗。"朱鎖鎖湊到蔣南孫耳邊,故意用駱佳明能聽見的音量,"就是想要顯擺顯擺。"
"我哪有。"駱佳明小聲辯解。
"別偷聽我們姑娘家聊天。"倆姑娘異口同聲。
駱佳明不說話了,老老實實開車。
晚高峰的高架,車流跟一條發光的河似的,紅的尾燈、白的前燈,緩緩往前淌。窗
外的樓群一層層往後退,霓虹一點點亮起來,把半片天都染得發紅。
朱鎖鎖和蔣南孫在後頭,從剛買的新衣服,聊到理髮店小哥的手藝,又聊到蔣南孫家那個章安仁。駱佳明插不上嘴,也樂得清閒,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兩聲。
"對了鎖鎖表哥。"蔣南孫忽然叫他,"你這車開得挺穩啊,駕齡幾年了?"
"我拿到駕照後就沒有開過車了。"駱佳明隨口應。
車下了高架,拐進中山東一路。
外灘到了。
對岸陸家嘴的燈已經全亮起來,東方明珠、金茂、環球金融中心,一棟棟戳在天上,把黃浦江照得波光粼粼。
江邊的人烏泱泱的,舉著手機自拍。
"哇。"朱鎖鎖貼著車窗,眼睛都直了,"好久沒這麼看外灘了。"
這話她沒說出口,可那意思,車裡誰都懂。
車拐進外灘三號的地下停車場。
入口窄,坡又陡,駱佳明開得小心,穩穩轉下去。地庫里光線昏暗,頂燈一排排,把地面照得發亮。
停好車,三人下車。
「好像在這邊」
朱鎖鎖挽著蔣南孫,跟在他身後。高跟鞋敲在地庫的水泥地上,"嗒嗒"地響,回聲在空曠的車庫裡盪開。
電梯門開,駱佳明按了個"7"。
"叮..."
電梯門開了。
一股風,裹著黃浦江的水汽,還有黃昏將盡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撲面而來。
POP露台,七樓,半露天。
朱鎖鎖和蔣南孫,齊齊愣在電梯口。
黃浦江在她們眼前鋪開,寬得看不到邊。
江面上,最後一點天光正一點點沉下去,像誰把一罐金紅色的顏料,慢慢倒進了水裡。
對岸,陸家嘴那些樓,燈一盞接一盞地亮,先是零星幾點,再是一大片,最後整個浦東都燒起來了。
江風挺大,把朱鎖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顧上理。
"這……"她張了張嘴,半天只憋出一個字。
蔣南孫也看呆了,過了兩秒才小聲說:"鎖鎖,這地方,好漂亮。"
駱佳明站在兩人身後,憨憨地一伸手:"好像位置在那邊。"
服務員迎上來,穿黑制服,笑容標準,彎腰問好。
帶著三人往裡走,一路穿過幾桌,最後停在靠玻璃窗的一張半室外位前。
說是半室外,其實是露台靠里的一側,頭頂有遮擋,三面透著風,一面貼著落地玻璃。往外一探頭,就是黃浦江;往上一抬頭,就是陸家嘴的燈火。
"這裡風大,二月天涼,我給您拿幾條毯子。"小哥體貼地說。
不一會,三條薄毯遞上來。
駱佳明接了一條,抖開,先給朱鎖鎖披上,又給蔣南孫遞過去。
朱鎖鎖裹著毯子,扭頭看江,又轉回來看桌上那盞小燈,眼睛忙得不行,看什麼都新鮮。
菜單遞到駱佳明手裡。
他翻開,一頁一頁掃,手指在菜名上點了幾下。
"前菜來兩份,這個……兩份牛排,一份海魚,甜品來幾個。"他合上菜單,抬頭,"有氣泡水吧?"
"有的,先生。"
"那就氣泡水,再來幾杯咖啡。別的酒水不要了。"
"好的。"
服務員記完,退下去了。
她目光掃過那些標價,指尖輕輕摩挲著玻璃杯,欲言又止。
等服務員走遠了,她才壓低聲音,開口:
"其實……不用特意來這麼貴的地方吃飯。"
這話,是說給駱佳明聽的。
可那意思,朱鎖鎖一下就聽出來了,南孫這是替她過意不去。
朱鎖鎖胳膊肘碰了碰她,笑著打圓場:
"哎呀南孫,你瞎操心啥。難得出來放鬆一回,駱總現在財大氣粗,就讓他請客好了。"
說著,她朝駱佳明一挑眉:"是不是啊,駱總?"
"是是是。"駱佳明撓撓後腦勺,"沒事,吃得開心最重要。"
"看見沒?""
蔣南孫看看駱佳明,又看看朱鎖鎖,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朱鎖鎖也跟著笑。
駱佳明看她們笑,自己也傻樂。
三個人笑作一團,那點若有似無的尷尬,被一句玩笑,輕輕衝散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
前菜精緻得跟畫似的,擺盤能上雜誌。
牛排滋滋地冒著熱氣,切開來,粉色的肉汁一點點滲出來。海魚煎得外焦里嫩,筷子一碰,肉就散了。
朱鎖鎖吃一口,眼睛就亮一下。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還塞著肉,"南孫,你快嘗嘗這個魚。"
"我嘗嘗。"蔣南孫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點點頭,"是真不錯。"
"駱佳明,你嘗嘗我的牛排。"朱鎖鎖把自己盤子往他那邊推。
"不用不用,我這兒有。"
"讓你嘗你就嘗。"
駱佳明乖乖切了一小塊她的,塞進嘴裡。
"怎麼樣?"
"好吃。"
"就倆字啊?"朱鎖鎖不滿,"沒點別的詞?"
"就……挺好吃的。"駱佳明似乎是憋了半天,憋出五個字。
"你可真沒文化。"朱鎖鎖翻白眼。
"那你說。"
"要我說啊..."朱鎖鎖拿腔拿調,學那些美食節目,"牛肉的火候恰到好處,鎖住了肉汁,口感嫩滑,入口即化……"
"得得得,你是真有文化,雖然我學歷比你高點。"駱佳明趕緊打斷。
「你駱佳明,找打!!!」
蔣南孫在旁邊笑得不行,差點把氣泡水噴出來。
不清楚為什麼,蔣南孫總感覺表現憨厚的駱佳明總會時不時偶爾搓一下朱鎖鎖的肺管子。
明知道對方中專畢業。
這一頓飯,吃得慢悠悠的。
江風一陣一陣,吹得露台上掛著的燈輕輕晃。遠處,外灘的鐘樓敲了幾下,聲音沉沉的,飄過來又散開。
恢復過來的朱鎖鎖的目光,卻漸漸從菜上,飄向了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