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鎖鎖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眼睛不夠用。
她扭頭看樓下,外灘的人流擠成一片,黑壓壓的腦袋,從高處看下去,跟一鍋沸騰的餃子似的。
有人正朝露台這邊指指點點,抬著頭,舉著手機拍,拍完了還要指給旁邊的人看。
那眼神,她隔著一整個露台都能感覺到。
是羨慕。
"南孫,你看樓下。"她壓低聲音,"他們是不是在拍咱們?"
"拍風景吧。"蔣南孫順著看了一眼,淡淡地笑,"這角度,能拍到江景。"
"也是。"朱鎖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這麼想。
她在想:原來被人仰望,是這種感覺。
旁邊,有人在拉小提琴。
曲子悠揚,不算響,被江風一吹,飄得斷斷續續,反倒更好聽了。
那琴聲混著酒杯輕碰的脆響,混著周圍低低的、若有似無的談笑聲,把整個露台,都泡在一種軟綿綿的氛圍里。
朱鎖鎖捧著氣泡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帶著點甜。
她望著滿城燈火。
外灘這邊,是十里洋場的舊樓,燈勾出輪廓,暖黃暖黃的;對岸那邊,是陸家嘴的摩天樓,冷白的光,把天都捅亮了。中間一條黃浦江,黑沉沉的,把兩邊隔開,又倒映著兩岸所有的光。
真好看。
好看到,她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窮了這麼多年的姑娘,頭一回,真真切切地,把"自己想要的日子"看清楚了。
她以前總跟南孫說,要過好日子,要體面,要不再看人臉色。
可那"好日子"到底長什麼樣,她心裡其實沒個准數。
想破頭,也就想出一句"穿紅裙子""半夜吃燒烤"。
可現在,她看清了。
就是眼前這個。
就是坐在外灘三號的露台上,吹著江風,裹著薄毯,聽著小提琴,樓下有人羨慕,對面滿城燈火。
手裡一杯氣泡水,腳邊是剛買的新衣,對岸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就是這種,她以前連大門都不敢進的日子。
朱鎖鎖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委屈,是那種"原來我離它這麼近"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趕緊低頭,用吸管攪了攪杯子裡的氣泡水,裝成看冰塊的樣子,把那點酸澀,硬壓了回去。
再抬頭的時候,她的視線,落在了對面。
駱佳明正跟盤裡的牛排較勁。
不然不想去理會剛剛氣了一下自己的駱佳明。
但看他切肉的樣子,認真得過了頭。刀叉捏得死死的,胳膊肘架著,一下一下,切得慢條斯理,跟繡花似的。切下一塊,叉起來,還得先端詳一眼,再送進嘴裡,慢慢嚼。
朱鎖鎖看著,差點笑出來。
這人,吃個牛排,都吃出一股子老實勁兒。
她沒急著挪開眼,就這麼看著他。
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點亂,領口敞著一點。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原本白淨的臉,照得柔和了三分。
新剪的髮型,清爽利落,側臉的線條,居然……有點好看。
朱鎖鎖的心,漏跳了一拍。
就那麼一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鎖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別開視線,低頭喝水。
水灌下去,涼的。
可那陣悸動,沒涼。
它跟江面上慢慢亮起來的燈似的,一點一點,在她胸口蔓延開,說不清是暖是慌。
駱佳明恰在這時抬起頭,正對上她低頭喝水的樣子。
"怎麼了?"他問,一臉無辜,"牛肉不好吃?"
"沒。"朱鎖鎖搖搖頭,沒好氣的說到,"好吃。"
"那你怎麼不吃了?"
"我……"她頓了頓,胡亂找了個藉口,"我在看江景。"
"哦。"駱佳明信了,點點頭,又埋下頭去切肉。
朱鎖鎖看著有變憨的駱佳明。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去看蔣南孫,想找人說說話,把腦子裡這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一壓。
蔣南孫正端著咖啡,慢悠悠地喝,目光也落在江面上。
"南孫。"朱鎖鎖喊她。
"嗯?"
"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蔣南孫想了想,搖搖頭:"這邊,沒來過。"
"我是頭一回。"朱鎖鎖說,頓了頓,又補一句,"原來外灘還能這麼看。"
"可不是。"蔣南孫笑了笑,轉頭看她,目光裡帶著點打量,"鎖鎖,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朱鎖鎖心虛地摸了摸臉。
"說不清。"蔣南孫眯了眯眼,"就感覺,你好像……挺高興的。"
"出來玩,當然高興。"朱鎖鎖笑嘻嘻地應付過去,"尤其有人請客。"
"你啊。"蔣南孫拿她沒轍,笑了一聲,又去看江。
朱鎖鎖低下頭,盯著杯子裡不斷上升的氣泡。
高興嗎?
高興。
可也不只是高興。
她把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終究沒說出口。
這一晚的江風,吹得人心都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