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抬頭望天,根據新月懸垂的方位判斷時辰,已經過了酉正。月色溶溶,漫覆洛水江面,一艘三層巨船泊于波上,船上百戲正酣。
船頭處,一名赤膊力士筋肉虬結,將一柄青銅巨劍緩緩吞入口中,引得橋上驚呼如雷;船舷另一側,兩位舞者踏於繃緊的繩索之上,在波光粼粼的水影間輕盈挪移,如履平地,令人心懸一線。忽地一聲羯鼓驟響後,一具竹骨彩綢扎制的瑞獸陡然從甲板上騰空而起,鱗甲在燈火的映照中熠熠生輝。忽然,瑞獸龍首高昂,張口吐出裊裊煙霧,不多時,迷濛的煙霧又幻化出數尾錦鯉凌空翻騰,靈動非凡。
「能把魚龍曼衍的幻術玩到這種境界,也算是開眼了。」正當李復還沉浸在這從未見過的戲法中時,林鶴不知何時在他身邊出現。
「林內人怎麼在此?」李復轉頭看她,眼底掠過又驚又喜的神色。
「那李少監又為何在此?」
林鶴睜著清亮的眼眸問他,由於二人相距極近,她小口呼吸帶出的溫熱氣息直撲李復的臉上,李復面頰微熱,拘謹地說道:「我有公務在身。」
「所謂公務,就是瞧那扶生姊姊唱歌嗎?」
「什麼?」李復不解。
「呶,」林鶴朝洛水中央的大船偏了偏頭示意。不知何時,船上獻藝的百戲伶人都已盡數退散,唯有扶生獨坐甲板圓凳之上,素手撫著一把琵琶,正細細調試琴弦,「我聽說扶生姊姊的《長相思》可是迷倒了江南道所有的多情郎君呢。」
「是……是嘛?」李復心思還未完全收攏,船那邊就已經咿咿呀呀開唱了。
「風也休,雨也休,物換星移幾度秋,燈黃簾未勾;
念難收,憶難收,半盞青梅愁更愁,孤鴻過小樓。」
扶生的歌聲婉轉,宛如天籟,橋上的喧鬧聲逐漸停歇,就連洛水也收斂了波瀾,變得安分起來,生怕驚擾到了這臨水而歌的佳人。
正當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聆聽扶生那美妙的歌聲時,不遠處的帷幔後面,一個舞姬的腦袋鑽了出來。她向林鶴揮了揮手,壓低嗓音輕聲喚道:「林內人,徐府使喊我們回去了,你快來。」
「就來就來。」林鶴抬手應答,然後扭頭望向李復,眼中似有話要說,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就那樣欲言又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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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複目送林鶴離開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聖人身邊的承平公主,只見她身姿侷促,神色僵硬,似有心事。
聖人大概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常,見她坐立難安,以為身體有恙,於是溫聲問詢:「承平啊,我看你心神不寧,侷促難安的,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不會還在怪朕不讓你去見安定吧?」
「妾李豈敢,只是橋上風涼,有些受不住罷了。」
「那就再忍忍,等觀賞完驚鴻雷,朕就放你回去。」
「啊?」承平公主聽到「驚鴻雷」三個字,面色驟然一變,慌忙捂住肚子,神情痛苦,「方才尚且只是覺得冷,不知怎的,現在突然就痛了。」
「不用,興許是吃壞了肚子,請聖人准許妾李移步苑囿行圊便可。」
「那快去吧。」
「妾李告退。」承平公主依次向聖人和皇嗣以及魏王行禮後,帶著貼身的侍女疾步離開,被坐在側席上的上官如意看在眼裡,正好奇公主要去何處,突然一名侍女從黃道橋的方向疾步走來,並在幾步開外朝她使眼色。
上官如意朝著同席而坐的大臣微微欠身後離開席位,走到侍女跟前。
「上官內舍人,剛剛左掖門前有位郎君送來一封信,定要奴婢親自送到內舍人手上。」
上官如意只稍稍瞥了一眼信封,便知是天璇坊送來的,於是趕緊拽進手裡,又扭頭看了一眼四周,發現眾人的注意力都還在橋下的扶生身上,於是側身擋住視線,拆信來看。
信果然是天璇坊送來的,字跡工整,字字驚心:「屬下奉坊主鈞命,查北市七調坊滅門案、立德坊拾香樓合宅失蹤案、道德坊武候鋪伏擊案,察其根底,多與承平公主有涉。七調坊店主白洪,乃故碣石國質子阿普佑同鄉摯友;拾香樓掌事安和,亦為阿普佑家僕。二人皆得公主庇佑,方自阿普佑謀逆案中脫身。另,屬下梳理朝中諸臣私行日程得知,多位大臣屢次同日赴拾香樓之約,公主亦在其列,故竊以為有結黨營私之嫌。至於道德坊武候鋪一案,兇犯身份尚未得端倪,然有人目睹其騎一匹新羅貢馬遁離當場,比驗之下,頗似聖人所賜公主之騎。以上。若須續行追查,伏惟示下。」
上官如意看完密信,心頭巨震,世人皆言承平公主任性驕縱、耽於聲色,無人知曉她竟藏有這般深沉心思與隱秘手段,暗中籠絡朝臣、培植勢力。她原以為只需在皇嗣與武成祀之間謹慎周旋便可穩握局勢,從未將看似頑劣的承平公主放在眼中,不料對方驟然入局,徹底打亂了她的全盤計劃。
一想到公主深受聖人喜愛,而明日祭祀大典的終獻人選遲遲未定,便由不得她不多想。公主方才突兀離席的反常舉動,此刻看來更是疑點重重。她當即低聲吩咐身側侍女:「跟著承平公主,看看她究竟在做什麼。」
「是。」侍女躬身領命,悄然尾隨而去。
時間又大約過去了一刻鐘,船上伶人的百戲表演盡數落幕,扶生率領眾人在熱烈的掌聲中悄然退場。今夜大酺也漸近尾聲,壓軸大戲——驚鴻雷焰火《鳳翥龍翔》,即將登場。
春官尚書提醒聖人時辰已到,可以開始燃放,聖人卻瞟了一眼旁邊的空位,似問非問地說道:「承平怎麼還沒回來?」
皇嗣和魏王同時翹首以望,仍不見公主歸來,卻又不敢擅自猜測,只好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罷了,興許是趁機找安定去了,不等了,那老妖婆子不知哪裡來的魔力,人人都喜歡她,朕也喜歡。」聖人說完,轉向春官尚書,悠悠說道,「那就開始吧。」
聖言既出,百官使節屏息以待。
然而既定的流程並未展開,原本負責遞送象徵王權的節杖的上官如意,因方才公主之事心緒紛亂,竟一時失神,忘了自己亦是這場盛大儀式的關鍵一環。
「上官內舍人,朕的節杖呢?」聖人轉身提醒,神情頗為不悅。
上官如意驟然回神,心頭一凜,連忙從侍女手中接過節杖,疾步上前,跪於聖人面前,雙手將節杖高高捧起。
聖人正要伸手承接,抬手至半途卻倏然收回,她左右掃過皇嗣與武成祀二人,隨即面向百官使節,朗聲言道:「朕聞明日便是立春,乃萬物更生之始。朕突發奇想,不如這驚鴻雷,便由兩位年輕人代為點燃吧。」
聖人語畢,這橋上眾臣頓時低聲私語起來。而那皇嗣和武成祀更是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聖命嚇得不輕,雙雙俯身下跪。
「臣惶恐頓首,」皇嗣伏低身姿,幾乎五體投地,「驚鴻雷乃天樞聖火,非人臣可僭。昔軒轅鑄鼎,赤烏銜符;武王載戟,白魚入舟。今陛下君臨紫微,德配辰極,此天瑞當由真龍親引。臣雖忝列皇子,猶恐凡軀褻瀆天威,祝融降譴,伏惟聖躬御手親燃,則萬民得仰天顏,百神共鑒聖德。」
武成祀亦伏於地,神色惶然,他沒有皇嗣那樣的好文采,言語吞吐:「呃……臣也惶恐,誠……誠如皇嗣所言,驚鴻雷乃天樞聖火,這通天的焰色若經臣手,豈不污了陛下『日月當空』的聖諱?所……所以,伏請陛下親執星槎,以觀天心!」
聖人靜聽二人懇切推辭,沉默片刻,忽而輕笑出聲。
「現下二位倒謙讓上了,還把此事說得這般鄭重。不過是尋常焰火罷了,偏要扯上什麼天瑞,還把天上的神仙排了個遍,也罷,你們不敢點,朕便找敢點的來。李復!」聖人衝著站在橋邊的李復喊話,「你來點!」
聖口一開,全場目光齊齊匯聚,盡數落於李復身上。
李復先是一愣,還沒完全明白過來聖人用意,只是扭頭看到林鶴遞出鼓勵的眼神,於是定下心神,俯首答道:「臣謹遵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