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橋上,觥籌交錯,歡聲不斷,天津橋下,洛水之中,也有一處熱鬧地方。這個重建天津橋時特地建造的水下洞廳正是驅動華藏運轉的機關所在,一條暗渠橫穿而過,渠上兩部水車推動著巨大的齒輪徐徐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巨響,而齒輪在連杆的帶動下,又驅動著更多的齒輪運轉,一直傳導到了天權亭,帶動華藏日夜不息地旋轉。
為防止機關被破壞,玉鈐衛特別派遣了一支由火長邱虎率領的十人小隊負責看守,為了應付濕冷的空氣,他們全都圍在一堆篝火旁喝酒。
一人尿急,就要去角落方便,邱虎踢了他一腳。
「真是懶人屎尿多,去,要撒就去那暗渠里撒,別讓那騷味壞了爺喝酒的興致。」
那人瞧了一眼黑洞洞的暗渠,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說道:「那……那裡面不會有什麼東西吧?」
「有東西最好,老子還嫌光喝酒沒勁呢,若是見了貓鼠,定要剝皮烤了吃。」邱虎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餅,然後將皮囊里的若下酒一飲而盡,滿嘴牢騷,「他奶奶的,都是雙手雙腳能張嘴說話的,上頭的貴人吃的是山珍海味,我們這些命賤的就在這啃這玩意,忒不公平。」
其他衛士連忙附和。
可那衛士還是害怕,磨磨唧唧地不肯過去。
「你們說,裡頭會不會有人?」
他這話一問出口,頓時惹來哄堂大笑。
「此渠不過引水之用,兩頭皆在水下,人又從哪裡來?」
「難說,也許洛濱娘子對他有意思,現了人形。」
「若是真見了她,兄弟一場,切不可獨享。」
眾人正耍嘴逗趣時,邱虎揚了揚手,說:「你們還別說,這暗渠原本是可以通向岸邊的,前隋宇文愷奉命建造洛陽新都時,便在洛水底下挖了條可貫通南北的暗渠,只是經過多次大水的沖刷,大多已經毀壞罷了。而且我還聽說,當年挖掘這暗渠時,多次坍塌,死了很多人,由於這是一條直通皇城的密道,不可被外人知曉,於是,死去的匠作全都就地掩埋在暗渠之內,所以說這暗渠里人未必有,但孤雲野鬼一定不少。」
聽邱虎這麼說,那尿急的衛士更加不敢去了,只管捂著下襠在那蹦躂,身子卻不可能挪移半步。
「去去去,」另一個衛士實在看不下去,起身說道,「瞧你這齣息,叫你殺人都敢,鬼卻怕成這樣,罷了,剛好我也有點尿意,我陪你去。」
邱虎眼看著二人勾肩搭背地進了暗渠,正要舉起酒囊再喝,突然「啊」的一聲慘叫從暗渠傳來,邱虎下意識地扔掉酒囊,拔出橫刀沖了過去,其餘衛士也紛紛拔出佩刀,一擁而上,可剛到渠口,就看見那兩個衛士笑哈哈地從裡頭出來。
「我還說身後這廝膽小,怎知你們也這麼不禁嚇,哈哈哈哈。」
邱虎惱羞成怒,用刀背敲了一下那人腦袋,厲聲斥道:「我若是手上有弩,你早死了!」他回頭望了一眼地上乾癟的酒囊,更加生氣了,「你若是不賠我酒來,老子就喝你的血。」
那人也知玩笑開大了,連忙請罪。
可邱虎哪裡肯輕易饒他們,抬腳踢了一下二人的屁股,呵斥道:「你們兩個就在這暗渠里待著面壁思過,老子不喊你們,不許出來!」
眾人罵罵咧咧回到篝火旁後,從各自的酒囊中勻出一些給邱虎,邱虎這才重新高興起來,和大家行起了酒令。
可就在這嘈雜的酒令聲響徹整個洞廳的時候,暗渠里再次傳來一聲慘叫。
「老子被騙一次,那兩個狗崽子還想故技重施,他們愛喊讓他們喊去。」於是繼續行他的酒令。
曾業率領府中仗身和力士悄悄從密道爬出來,在解決了兩個不知何故面壁不動的衛士後,以為那聲慘叫會吸引其他衛士,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可是除了一陣陣喧鬧的酒令聲外,毫無動靜,這才重整隊形,悄悄往洞廳摸去。
曾業躲在渠口的陰影里觀察洞廳,確定駐守水車機關的只有篝火旁的八人,這才悄悄布置突襲計劃。計劃既簡單又粗暴,三個人一組,依次用手弩射擊,每輪一擊,無論是否命中,都立刻撤回隊伍最後重新上弦,後面的依次射擊,循環往復,儘量避免留出空檔,給玉鈐衛衛士們提供反擊的機會。
隨著一聲令下,首發三支弩箭離弦而出,但畢竟這些仗身和力士缺乏訓練,手法生疏,三支弩箭竟沒有一支射中,一支釘在水車上,一支射進水溝里,另一支則投進篝火,濺起一陣火星。
「有刺客!」邱虎不愧是火長,第一個反應過來,往前一個猛撲,躲進水車後面,隨即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探,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上官並沒有給他們發弩。當初他們被派來守護水車機關時,無論是上官還是他們自己,都以為只是做做樣子,所以隨便領了一把橫刀作數,誰能想到在這密閉的洞廳內竟然有人突襲?
邱虎躲在水車後面,觀察來襲方位後,便知那兩個被罰的衛士凶多吉少,但事到如此,已經顧不上他們了,朝著其中一個衛士大喊:「快去叫人!」
那衛士一聽,便明白了邱虎的意思,他們玉鈐衛射聲軍的優勢就在於弓弩,可如今沒有弓弩,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必須請求增援!
隨即他拼命往洞廳的一側跑去,那裡有一條唯一通往橋墩上面的鐵梯。
曾業見罷,暗呼不妙。
「快攔住他!」
於是,所有的弩手都瞄準了那名衛士射擊。
衛士前路受阻,確實難以接近梯子,但也給了邱虎和其他衛士展開反攻的機會。
邱虎給了衛士們一個手勢,眾衛士隨即散開,試圖分散弩手們的注意力,但即便如此,由於弩手的輪番射擊,加上洞廳空曠,除了那部水車外避無可避,想要接近渠口也相當困難。曾業見幾發不中,也有些著急,於是下令三人一輪改為六人一輪。此法果然奏效,更多的箭枝來襲意味著更難判斷對方的目標,從而影響自己的行動策略,除了邱虎依舊步步向前外,其他衛士只能吃力地躲避襲擊,寸步難移。
就在這時,那名試圖爬梯出去呼叫增援的衛士終於被箭射中,倒在地上抽搐,這再次打亂了衛士們的行動節奏,開始慌亂起來,這一慌亂,就給了弩手們更多的可乘之機,很快,更多的衛士被擊中,慘叫連連。
邱虎自知大勢已去,面對敵眾我寡的局面,就算自己成功抵近敵營,也無濟於事,於是心裡一橫,沖僅剩的三個衛士喊道:「掩護我!」說罷,便轉身向水車衝去。
「火長你做什麼?」衛士們見邱虎朝水車奔去,便知不妙,想要勸阻,可邱虎卻再次命令道:「快掩護我!」
衛士們立刻明白了邱虎的意圖,他要以身破壞水車,讓華藏停下來,從而吸引橋上人的注意,派兵增援。在自知必死的情況下,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可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反擊的武器,又如何替他掩護?三人望著邱虎奮不顧身的樣子,不知突然哪裡來的勇氣,在各自交換完眼神後,拔腿朝渠口的方向奔去。
弩箭接踵而來,三人接連中箭,可卻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僅憑毅力和身體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繼續往前衝去,他們憑藉著血肉之軀吸引了全部火力。直到倒下的那一刻,身體如刺蝟般扎滿弩箭,而那時,他們距離渠口已經只有兩步之遙。正是他們的無畏之舉,給邱虎爭取了難得的時間,他奮力劈砍水車,試圖將之斬斷,但他小看了這些從安南運送過來的鐵木的堅硬程度,一刀下去,竟只留下一個小小的豁口。
等他準備換個方向再砍時,發現曾業已經帶人將他重重包圍,所有機弩都對準了他,但他卻完全無視了他們的存在,繼續徒勞無用地揮砍著。
曾業嘆氣說道:「將軍之勇氣,曾某佩服,但無奈你我各為其主,對不住了。」
邱虎這才停下,他瞪著曾業的眼睛,冷笑道:「亂臣賊子,你也配評價我!」
說罷,將手中的橫刀猛地朝曾業擲去,再一咬牙,雙腳伸進水車,隨著咔嚓一聲,骨頭被轉動的水輪硬生生絞斷。
「啊——」邱虎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但依然沒有退縮,反而一頭鑽進另一部水車,試圖用骨肉之軀阻擋水車運行。
「快射他!」在場所有人都被邱虎的慘烈壯舉震懾住了,急得曾業連忙大喊,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齊刷刷朝邱虎射去,怎奈他就是咬緊牙關,到死也不肯鬆懈,反而越絞越緊,直至將水車停下,連帶著轟隆隆的聲響,整個機關也慢慢停了下來。
「快斬斷他!」曾業大喊,這回卻未等手下動手,他自己撿起一把橫刀拼命朝邱虎的身子砍去,連砍五刀後,終於將邱虎攔腰砍斷,下肢落進溝渠,隨著水流慢慢飄去,而剩下的半截屍體則依舊掛在水車上,隨著水車重新轉動,屍體也不斷蘸著流水,隨同鮮血嘩啦啦流下,觸目驚心。
曾業鬆了口氣,下令脫下衛士們的甲具,屍體則被扔進溝渠,再換上他們的甲具,裝扮成衛士模樣。裝扮好後,才開始返回連接暗渠的密道,將準備妥當的燼天雷一一搬出。
可就在他們將最後一批燼天雷搬到洞廳的時候,那條通往天津橋橋墩的鐵梯突然傳來一陣敲擊聲,緊接著一個聲音從梯子上方傳來。
「玉鈐衛射聲軍追風營隊正謝三途,奉魏王之命核驗各處守備,你們下面情況如何?」
曾業穩定心神,硬著頭皮答道:「有勞謝隊正,我們這裡一切正常。」
過了一會兒,上面的聲音又起。
「你是誰?讓邱虎回話。」
曾業又道:「火長他突然內急,去暗渠裡頭方便去了。」
「事關重大,不得馬虎,速去傳話,讓他親自回話,不要讓謝某人親自下去找他。」
曾業聽上面的人這樣說話,頓時慌亂起來。
這時一個手下站了出來,說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現在就把爆竹搬上去把橋給炸了。」
「不行,」曾業連忙拒絕,「我們不知道上面來了多少人,貿然上去的話,萬一被人識破,又無法快速將他們制服,但凡有人向橋面發出示警,那我們的計劃就徹底失敗了。」
「那怎麼辦?」
曾業想了想,說:「算了,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爆竹藏好,至於上頭的人,他要下來便下來,頂多到時再——」曾業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眾人這才點了點頭,各自忙碌去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梯子上傳來噔噔噔的聲響,很快,謝三途便從梯子滑了下來,他掃視了一遍洞廳,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幾個竹筐蓋住的燼天雷。
「邱虎那廝還沒好?」
假扮成衛士的曾業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約是染了些許風寒,加上這裡濕氣重,壞了肚子。」
「嗯,」謝三途點了點頭,然後打量起曾業來,「欸,我怎麼沒見過你?」
「哦,剛……剛來的。」曾業心虛地回答。
「剛來的?」謝三途皺著眉頭,似乎有點懷疑,而當那些假扮衛士的曾家扈從正悄悄往腰間摸去時,謝三途卻又突然眉頭舒展,大罵了一句,「罷了,今天這事也他娘的真亂,龐雍那廝擅離職守不說,魏王又把一部分兵力調走了,說是附近的幾個里坊有新動靜,需要重新布局,剛剛又說聖人有令,需一一核查各處守備,可他奶奶的我都查了一大圈了,全都風平浪靜的,哪有什麼新情況?定是有人捕風捉影,害得大家白忙活一場。」
「隊正辛苦了,不如先喝口暖酒消消氣?」
「酒就不喝了,免得被人聞出酒味,在他人面前嚼老子舌根子,」謝三途在篝火旁坐下,拾起一根火棍把玩著,「你們也悠著點,把酒都收了,別以為沒人看見就可以胡來。」
「是是是,謹聽隊正教誨。」
看著這些衛士們畢恭畢敬的樣子,謝三途很滿足,他目光游移,終於投到了那堆竹筐上。
「那是什麼?」他用火棍朝著燼天雷的方向指了指,未等曾業想好怎麼回答,他自個先起身去看了。
曾業立刻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比起暴露身份,他更怕謝三途手中的那根火棍,萬一這不著調的傢伙把燼天雷點燃了,那可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於是趕緊朝手下人使了使眼色,打算先發制人,手下領會他的意思,慢慢舉起手中的機弩。
然而就在謝三途距離燼天雷僅一步之遙的時候,梯子上面又傳來一身呼喊。
「謝隊正,驚鴻雷已經布置好了,尚方監的幾位郎君叫我們趕緊撤離,你快上來。」
「他奶奶的,還要不要讓人緩一下了。」謝三途憤怒地將手中的火棍一扔,差點丟到竹筐里,曾業等人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罷了,謝某這就先去看看,爾等可要盯緊點,莫要出什麼差錯,」然後又衝著暗渠的方向喊道,「邱虎你要是沒死,也給我機靈點,要是出了差錯,我把你祖墳撅了!」
直到謝三途爬上梯子,整個身子都隱入狹窄的通道後,曾業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竹筐邊,一腳將那火棍踢開,然後匆忙下達命令:「快!將爆竹搬上去布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