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天津橋盛宴剛開始的時候,徐氏夫婦的小舟就躲在魏王堤附近的陰影里,遠遠注視著一切。當驚鴻雷的流光溢彩填滿整個夜空,而燼天雷卻並未如預期那樣炸響的時候,他們便明白曾輔的計劃已經失敗,輪到他們上場了。夫妻二人相互偎依,享受這最後的美好。
「真希望霜落也能親眼看到這好看的煙火。」徐氏靠在夫君肩頭,眼底帶著溫柔的光亮。
「我倒希望她永遠不要看到,無論是今日還是往後。只盼望她離洛陽遠遠的,平平安安就好。」
「是呀,平平安安就好。」
話音剛落,一道赤紅焰火在星津橋的上空升騰而起,在雲層下方炸開。
徐氏抬起頭,與夫君對視。
「時間到了,走吧。」
夫妻二人合力划動裝滿燼天雷的小舟,直直朝著天津橋方向衝去。儘管是逆水行舟,但二人力道十足,沒過多時便駛出陰影,完全暴露在天津橋投射而來的漫天燈火之下。
剛剛奉命前來支援的金吾衛佽飛軍神蛟營旅帥唐履直最先察覺到異樣,一開始還以為是表演百戲的隨船,跟著樓船一起散場,可這艘小船非但沒有遠離,反倒直奔天津橋而去,速度還越來越快,便立刻警覺起來。
「快攔住它!」他當即下令。
兩艘軍船聞聲而動,滑動船槳快速追緝而去,試圖包抄堵截。
徐氏夫婦轉頭看了一眼追趕的軍船,再次加大了力氣。此時小舟距離天津橋大約只剩三百步的距離,照此速度,一盞茶的工夫就能衝到橋底。
隨著小舟越來越近,李復越發覺得不安,急忙轉頭稟告聖人。
「洛水水面來了不速之客,請聖人儘速躲避。」
李復是當著眾人的面說這話的,這讓聖人十分不悅,當即責備道:「之前驚鴻雷一事,朕還沒與你計較。你身為敬驥司少監,自該有朝臣的沉穩氣度才對,可你不是一驚一乍就是疑神疑鬼的,成何體統?」
李復被聖人責備,一句話也不敢再說。聖人看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又似乎於心不忍,轉頭瞥了瞥武成祀和皇嗣:「你們去看看。」
李復趕緊引二人來到橋邊,指著那條不斷逼近的小船。
「就是它,卑職總覺得那條船有些不對勁。」
「呵,一條小舟而已,能有什麼問題?」武成祀眺望了一會兒,滿不在乎。
「外二兄說得對,大酺當前,李少監莫要草木皆兵,壞了大家雅興。」不知何時,承平公主竟也來到橋邊,並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李復,那眼神里既有蔑視,又似乎暗藏警告。李復正欲答話,視線無意間掃過她的肩頭時,看見上官如意正俯身貼在聖人耳邊低聲稟報,聖人微微點頭,神情逐漸凝重。
稍許片刻,上官如意盈盈起身朝這邊走來,她先是瞟了一眼李復,然後轉頭對武成祀說道:「聖人吩咐,魏王不妨聽李少監一回,讓玉鈐衛加強戒備。」
武成祀轉頭望向聖人,聖人卻忙著接受使臣敬酒,無暇他顧,只好悻悻應道:「我知道了。」
武成祀剛要走,承平公主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說:「奴李與你一起去,外二兄還是頭回執掌兵權,奴李也想看看你的威風。」
武成祀正欲拒絕,上官如意卻說:「你就讓她去吧,否則今夜你休想安生。」
承平公主聞言,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武成祀無奈,只好帶著她排兵布陣去了。
武成祀走後,皇嗣再次瞟了一眼來船,眼底下藏著幾分擔憂,卻始終一言不發,默默走回自己的席位。
「就讓如意陪李少監看看,今夜都有什麼魑魅魍魎吧。」上官如意緊挨著李復站定,風情萬種地瞥了一眼他後,轉頭望向洛水水面。
李復對自己這個卑劣的想法感到一陣後怕,而那時,船已經到了一百步之內了,他甚至看清了船上的人數,只是大河氤氳,依舊看不清人臉。
橋上看不見人臉,但距離小舟更近的唐履直卻看得一清二楚,他衝著船上兩人高聲喊道:「何方小船,竟敢擅闖禁區,還不快快停下,認罪受罰!」
徐氏夫婦完全不理會他的勸告,手上動作絲毫沒有放緩,夫妻二人經營餅鋪,一年下來不知要揉多少麵團,早已練就強悍臂力,二人划船,竟比七八人劃的軍船還要快些。
唐履直眼見對方不聽勸阻,於是下令:「弓手準備,放箭示警!」
話音剛落,四名弓手便已張了弓,瞄準小舟尾部射去。
「噠噠噠噠」隨著幾聲脆響,四支利箭竟全部釘在了船板上。
徐氏夫婦只是稍稍轉頭看了一眼,接著交換了眼神,配合默契地調整划槳節奏,小船頓時左右搖擺起來,如同水蛇一般曲折前行。
唐履直這才確定,那小舟就是衝著天津橋去的,頓時大驚失色,急忙下令誅殺。
「全員放箭,務必攔下他們!」
一時間,弓弩齊發,數十支箭矢朝著小舟罩去。小舟不停扭轉方向躲避,半數落進水裡,其餘部分則扎進船板,只有一支擦過徐氏的手臂,劃開一道深長血口,但她咬緊牙關,一聲未吭,繼續拼命划槳。
橋上的李復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上官如意也是花容失色,急忙朝著聖人使眼色,可聖人卻依舊忙於應付客使們的熱情,無暇他顧。
此時,武成祀剛剛抵達黃道橋,剛準備轉達聖諭,卻見守橋的衛士對著洛水河面大呼小叫起來,這才意識到李復的警告是真的,急忙下令阻擊。
徐氏夫婦的小舟被前後兩面夾擊,頓陷險境。坐在船頭的徐茂首先中箭,啪啪幾聲後,未來得及發出任何呻吟,便身子一歪,倒在了船板上。徐氏眼見丈夫身亡,頓時兩淚縱橫,她放下船槳,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燃了燼天雷的引線,然後抬頭望向夜空低聲呢喃道:「霜落,阿娘不能再陪你了。」
說完,她使盡全身的力氣,駕著小船直直衝向天權亭下方的橋墩。
李復看見那引線跳動的明火,心急如焚,全然不顧聖人正與各國使臣盡興,朝著河面放聲大喊:「火!快用火攻!」
唐履直看到橋上有人大喊,並隱約聽到對方提到「火」字,瞬間明白了過來。他一把奪過身旁衛士的長弓,再從頭上扯下幞頭撕碎,將布條裹在箭頭外面,浸入一旁存放火油的木桶,再借船燈燈火點燃布條,瞄準小船全力射出。
火箭破空而出,火舌直朝著小舟撲去,正中靶心,瞬間將整船的燼天雷點燃。徐氏見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隨著一聲震天的轟響,燼天雷悉數被引爆,強大的衝擊力攜著聲浪席捲橋面,直接將李復和上官如意掀翻在地,橋面擺放的食床也被震得東倒西歪,桌上吃食撒了一地。緊接著,爆炸掀起的數丈高巨浪,將小舟破碎後的木板和水花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天津橋上,與會賓客從未見過這般場景,瞬間驚慌逃竄,現場亂作一團。
「護駕!」隨著中官一聲尖銳的吶喊,手執儀刀的奉宸衛立刻從四面八方湧來,將聖人團團圍住。聖人卻依舊神色沉穩,抬手撥開身前侍衛,執意要去橋邊查看河面狀況。
李復狼狽地爬起身來,所幸除了手臂有些許擦痕外並無大礙,只是全身被河水淋濕有些狼狽而已。他趕忙扶起同樣狼狽的上官如意,然後扶著欄杆眺望,只見洛水河面那處不斷向外翻湧的漩渦,距離橋墩只有二十步不到的距離,不禁暗自慶幸,倘若小船再多前行片刻,就算沒能撞上橋墩,巨大的衝擊力也足以撼動整座長橋,死傷無數。
聖人來到橋邊,望著洛河翻騰的河水,胸部劇烈起伏,滿腔怒火難以壓制,正想當眾發作,卻被上官如意悄悄按住手腕。她用眼神示意聖人,各國使臣猶在,萬萬不可失態,必須保全大周體面。聖人瞬間領會,硬生生強忍了下來。
上官如意抖落身上雜物,然後緩緩轉身,對著驚慌失措的百官使節大聲念道:「諸位同僚、遠道而來的客使不必驚慌,這本是聖人給諸位準備的驚喜,卻出了點小小的意外,不過,這意外來得正好,這興許是上天對諸位的警示。」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客使們聽不懂意思,只能面面相覷。
上官如意掃視眾人,繼續說道:「諸位今夜嘗遍珍饈,賞盡煙火,親眼見證了大周豐厚的物產和浩蕩的皇恩,可正如再璀璨的煙火也有落幕的時候,世間本沒有永恆不變的盛景。」說到這的時候,她故意頓了頓,隨手拉過一片被河水濺濕的帷幔,「就像這錦繡綢緞,唯有洛水洗去浮塵,才能看清內里經緯;爾等也要褪去官袍、洗盡鉛華之後,方能守住本心。往後諸位一定要堅守初心,戒驕戒躁,同心協力,才能讓大周盛世千秋萬代,光彩不衰。」
話音落下,台下群臣與使臣交頭接耳,紛紛感慨聖人思慮深遠、用心良苦。少數幾人對上官如意的說法存有疑慮,卻又無一人敢當面提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便心照不宣起來,齊齊跪地高聲附和:「臣等謹遵聖訓,定當腳踏實地,萬死不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人聽這山呼海嘯的萬歲聲,感到十分滿意,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上官如意有這個本事,能夠將一樁險些動搖國威的醜事說得如此體面,不僅為皇家挽回顏面,還藉機敲打群臣,實在是一舉兩得。
李復擔心聖人礙於臉面,會將此事輕拿輕放,正想奏請徹查,可話未張口,便被聖人阻攔,她扔下跪了一地的百官不管,一言不發地轉身返迴鑾駕。
上官如意給身旁中官遞了一個眼色,中官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扯著嗓子高聲唱喝道:「九醴既酣,千燈漸杳,天樞移曜,儀鸞歸庭!」
百官跪地目送鑾駕離開,半天不敢起來。眼見徹查無望,李復正欲打道回府,一個聖人身邊的侍女忽然匆匆跑過來,輕聲對他說道:「聖人有旨,喚郎君前去回話。」
李復先是一愣,繼而緩過神來,急忙快步跟了上去,一直走到鑾駕旁,這才慢下腳步,隨著鸞車一路跟著。
「朕讓你找的人,可有眉目?」車裡的聖人突然問他。
「沒有。」李復老實回答。
「呵,」聖人冷笑,「這都過去一天了,還是毫無眉目?朕看你倒是不急,竟還敢擅作主張,孤身前來救駕。」
李復正要請罪,聖人卻接著說道:「罷了,朕念你示警有功,就暫不追究你的僭越之罪了,你且說說,你是怎麼知道有人要襲擊天津橋的?」
「此事說來話長,姑且算是臣在尋人時的意外所得吧。」
「是嗎?那你可知是誰要殺朕?」
「呃,臣初步懷疑和擄走武內人的一樣,都是吐蕃人。」
「吐蕃人?」聖人重複著這三個字後陷入了一陣小沉默,「吐蕃人狼子野心,朕早有提防,他們能夠在神都開展如此重大的行動,必定朝中有人與他們策應。」
「臣也這樣認為。」
「那朕就將此案交給你去查吧,不過你記住,查案可以,但人也還是要找的,明日酉時之前將武內人交於朕手上,半刻不許拖延。」
「喏。」李復領旨,可並未著急離開。
聖人哪能猜不出來他的小九九,於是問他:「說罷,你想要什麼?」
「臣要人,越多越好。」李復也不客氣。
聖人想了一會兒,說:「既然大酺已經結束,玉鈐衛暫時沒什麼用處,朕就從魏王那裡撥一些人給你使喚吧——對了,魏王他人呢?怎麼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