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祀親眼目睹徐氏夫婦的小舟被引爆後,有些後怕,又因為錯過了在聖人身邊勤王護駕的機會而感到懊惱,好在玉鈐衛阻止刺客時表現還不錯,當場擊殺一人,也算小功一件,正要回天津橋復命,卻見武禧在玉鈐衛的帶領下要來見他,見他眼神閃爍,便知有秘事要說,於是打發了衛士,喚他到一處人少的地方。
武禧既得意又謹慎地將手中的一塊令牌遞到武成祀面前。
「這是什麼?」武禧遞得太近,加上燈光昏暗,武成祀一時沒看清它的模樣。
「阿郎再仔細瞧瞧?」
「繁花令?」他又驚又喜,「你怎麼會有這玩意?」
「千金塢,永通典肆的坐櫃掌事剛剛送來的,據說是一對慣偷母子典在他們那的,那母子也算是咱的老主顧了,光典不贖,嘿嘿,白白讓咱賺了許多銀兩……」
「說重點!」武成祀遙望著天津橋,發現鸞駕已經回返,頓時有些心急,他還要趕緊面聖邀功呢。
「愚以為,這繁花令是李復的那塊。」
「怎麼可能?」武成祀不信,他明明看到李復腰間還懸著一塊。
「千真萬確,那掌事的還說,此令牌當下不久,便有一男一女過來尋找,那女的還脫口提到敬驥司新任少監這樣的話,所以愚斗膽猜測,定是李復大意,讓繁花令被那母子偷了,聖令保管不當,那可是死罪。」
「可我剛剛明明看到他腰裡還有一塊……」武成祀還是不信。
「敬驥司少監乃從五品銜,李復並未受邀參加大酺,他若是要進天津橋,非得帶著繁花令不可。愚斗膽猜測,李復遺失繁花令後冒險假造了一枚。愚聽說敬驥司里有位叫盧思遠的司丞,不僅畫工精湛,耍起刻刀來也是一絕,關鍵是,早有傳言說繁花令的母版便是來自他的手筆,所以李復若真要假造繁花令,並非難事。」
「此事非同小可,僅憑猜測就去彈劾他,風險太大,這樣吧,你先小心保管,本王再去探探虛實,見機行事。」
「好。」武禧收好繁花令便退下了,此時恰好衛士來報,說是聖人已經起駕回宮,正在端門城樓等他。武成祀急匆匆地朝端門的方向趕去,剛沒走幾步,就看到承平公主神色慌張地從一處臨江小苑裡走出來,在她身後還有一名男子正往相反的方向迅速離開,形跡鬼祟,十分可疑。
武成祀撇了撇嘴,一臉鄙視。
他和承平公主平日裡素無往來,但關於她的名聲卻早有耳聞。在眾人口中,她是一個沉迷男色、不能安分守己的刁蠻公主,可在他面前卻一直假裝高冷。所以當她主動喊他「外二兄」並提出要看他耍威風時還有些詫異,這委實有些親密了,不像是她的作風。不過等他們來到黃道橋後,這位皇表妹並未留下看他做事,而是獨自去了別處。儘管她的行為可疑,但當時情況緊急,他根本無暇理會。現在看來,一定是她耐不住寂寞,這才編個謊話來和男人私會去了,著實令人不齒。
承平公主並非來和男人私會,她剛剛見了虺魁,並向他下達指令,要他速速通知夜娘,務必儘早趕到曾府殺其全家,不留活口。
公主自然有理由生氣,因為原本一個堪稱完美的刺聖計劃卻最終失敗了。但她並非因為生氣才想殺人,她知道問題不是出在曾輔身上,否則就不會有後來的徐氏夫婦自殺性襲擊了。橋下爆竹如期引爆,橋卻沒炸成,反倒為驚鴻雷作了錦上添花,定是有人調換了燼天雷,而能夠做到這點的,除了曾輔就剩下鐵山頓波了,因為聽虺魁說,儲藏在徐氏餅鋪的那批燼天雷是吐蕃人送去的。
她之所以要儘快除掉曾家是為了自保,因為聖人還活著,意味著將會有人對這起襲擊事件進行徹底調查。而只要曾家還有人活著,遲早會查到她的頭上。
除了曾輔,吐蕃人同樣令人擔憂。她從未和這些吐蕃人直接接觸過,一直都是虺魁在中間傳話,故而對他們知之甚少。原本以為這是事後撇清關係的明智之舉,現在看來卻成了最大的麻煩。她現在已經完全無法確定這些吐蕃人答應和她合作的真實目的,當初虺魁告訴她,吐蕃人想要刺殺聖人,是為了要為死去的兄弟復仇,並重奪失去的榮譽,現在看來,這並非他們的真實目的,最起碼不是他們全部的目的,他們一定另有陰謀。而且,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絕大部分真正的燼天雷還在他們身上。
一群不再受控的死士手裡,握有能夠毀天滅地的利器,哪怕對承平公主這樣見過風浪的人來說,也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
承平公主越想越怕,心裡不得安生,同樣不得安生的還有身處右掖門前營帳里的林鶴。聖人回宮後還要在上陽宮甘露殿另辦一場宴席,專門招待幾位有功之臣,他們不久前在西域打了大勝仗,從吐蕃手中收復了安西四鎮。既然是慶功宴,席間照舊要有雲韶府的舞蹈助興,這回她們要表演的是由《秦王破陣樂》改編的《神功破陣樂》,需著軍服,而回雲韶府換裝路途遙遠,所以才在右掖門前臨時搭建了營帳用來換裝。
林鶴自從聽嘴快的宮人說了天津橋上發生的事後,便一直魂不守舍。一盞茶的工夫過後,別的舞姬全都換好了裝束,可她卻連盤發也還沒全部摘下。徐懷安見她那副樣子,便關心問道:「林內人這是怎麼了?」
林鶴隨即編了一個謊,捂著肚子說道:「大概是吃壞肚子了,陣陣腹痛。」
林鶴可是雲韶府最優秀的舞姬,待會上演的《神功破陣樂》還需得由她來領悟,所以徐懷安格外緊張,忙問:「要不要叫太醫署的人來看看?」
林鶴連忙搖頭:「不用了,興許去趟茅廁就好。」
「那快去吧。」
林鶴重新穿回霓裳舞衣,快步走出營帳,朝著左掖門的方向一路小跑,可剛到端門前的那片空地,就被開道的奉宸衛攔住了,這才得知正要回宮的鑾駕恰好也到了此處,於是只好停下腳步,躲到特別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待聖駕過去。
然而當鑾駕抵達端門時,卻並未進入皇城,而是停了下來。原來聖人另有打算,要在端門城樓等候武成祀,順便再看一眼天津盛景。
聖人登上城樓,望著端門前的那片巨大的空地,若有所思。
「朕每次從端門出來,看到這片空地時心裡總是空落落的,總覺得它還缺點什麼。」
李復不明白聖人的意思,故而沒有作答,剛剛從台階上來的上官如意則接口說道:「臣妾曾聽聞波斯國大酋長阿羅憾說過,在他們故都泰西封,有一座宮殿名為百柱宮,柱高五十尺,殿內可立萬人,後雖被大食人焚毀,可那百根列柱卻依舊屹立不倒,蔚為壯觀。阿羅憾每念及此處,無不感嘆自豪,於是臣妾想,若是此處也立上百十根高柱子,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高柱?」聖人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突然豁然開朗,「這主意不錯,不過朕不要多,一根足矣,但是要高,最好和天堂齊平。」
「那豈不是一柱擎天,要將那天樞星戳下來?」上官如意笑道。
「什麼天樞星——天樞?」聖人突然想到了什麼,眉頭舒展,「天樞好啊,就叫它天樞。」
上官如意見聖人並非玩笑,於是趕緊附和:「聖人英明,天樞這名兒取得好,臣妾這便去擬一道敕令,明兒就讓八百里加急送去西域,將那阿羅憾召回神都,由他負責督建可好?」
「去吧。」
上官如意剛準備走,就看見承平公主和武成祀一前一後從台階上來,於是停下腳步等他們過來。
聖人看到承平公主,只當她又是腹痛行圊去了,也就不當回事,卻只對武成祀說道:「朕正要找你呢,方才我已經答應李少監,從你玉鈐衛撥出三百人來,交由敬驥司調遣。」
「這怎麼可以?」武成祀一聽這話就急了,想都沒細想就脫口而出。
「哦?怎麼個不可以?」聖人轉眼看他,神情嚴肅。
武成祀這才意識到自己稀里糊塗衝撞了聖意,趕緊下跪。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李少監年少,從未帶過兵,臣擔心……」
「你不也沒帶過兵打過仗嘛,但是朕將玉鈐衛兵權交予你手時,你可沒有推卻。怎麼?就你武成祀天賦過人,無師自通,別人都沒你這個本事?」
「是臣淺薄了,臣知罪。」
「這就對了,」聖人點了點頭,又意有所指地說道,「既是同僚,又都為朕辦事,又何須分你我,以後需要你們相互協作的時候還多著呢。」聖人說罷,就要下樓去。
可武成祀似乎並未領會聖人真正的意思,在他看來,聖人這是要將他和李復放在同一個位置比較,一時怒火攻心,於是把心一橫,指著李復的腦袋說道:「陛下,臣要彈劾李復。」
聖人轉頭,看了看李復,又看了看武成祀,一臉狐疑。
李復卻馬上猜到武成祀要彈劾他的理由,不自覺地把手伸向腰間,將那塊假令牌翻了個面。
他這一舉動被武成祀看在眼裡,頓時信心大增,正色道:「臣要檢舉李復的欺君之罪,他手中的這塊繁花令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