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祀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全都愣住，不約而同轉頭看向李復。
武成祀見眾人這般反應，心中十分得意，上前繼續奏報：「臣收到密報，李復早就把陛下賞賜的繁花令弄丟了，他非但不主動請罪，還私自仿刻假令牌，用來欺瞞聖人。」
「李復，魏王所言可是實情？」聖人轉頭看向李復，神色凜然。
他強壓住微微發抖的手，解下腰間令牌，雙手奉上。聖人隨行中官正欲去接，聖人卻扭頭對上官如意說道：「如意，你常年經手此物，最是熟悉，不如就由你來分辨分辨，這塊令牌究竟是真是假。」
「喏。」上官如意接下旨意，緩步走到李復跟前接過繁花令，細細端詳起來，期間不時抬眼瞥向李復，每一次對視都讓李復差點將心提到嗓子眼上。
查驗完畢，上官如意把令牌交還李復，朝他微微一笑，回身回稟：「回聖人，臣妾仔細比對過，李少監手中這塊繁花令，確為真品。」
李復緊繃的心瞬間落地，只覺得整個人重新活過一遍。
武成祀心有不甘，脫口反駁道：「怎麼可能，那分明是假的，真的明明在……」話說到一半猛然驚醒，險些說出自己私藏真令牌的事，那可是正要掉腦袋的事，於是急忙收口，再不敢多言。
「夠了！」聖人面色已然不悅，也沒打算再給他辯解的機會，「念在魏王今夜守護天津橋也算盡心盡力，誣告一事朕不予追究，繁花令一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提。」
「是……臣知曉了。」武成祀自知彈劾無望，只能悻悻退到一旁。聖人經此變故，回宮的心思更甚，可她剛準備動身，一身金色皮甲的金吾衛大將軍唐休璟突然站在城樓的台階下高聲呼喊：「臣唐休璟，有要事啟奏陛下！」
聖人微微點頭，攔路的奉宸衛衛士這才放行。
「唐將軍，朕方才吩咐過，稍後會在甘露殿接見諸位，你怎又追到此處來了？」
「臣要彈劾魏王。」唐休璟開門見山，目光直直落在武成祀身上。
「姓唐的，你好端端的彈劾我作甚？」武成祀被人當眾發難，火爆性子立刻展露無疑，全然忘了先前上官如意的提醒。
唐休璟淡淡瞥了他一眼，滿臉不屑。
「陛下，臣從屬下口中得知，今日魏王放任玉鈐衛摧鋒營旅帥龐雍等一眾兵士，拋下天津橋防守要務擅自離崗，率部跑到南市街頭聚眾鬧事，還險些和正常巡街的金吾衛衛士發生衝突。正是因為這些衛士恣意妄為、擅離職守，才讓天津橋防線出現漏洞，給歹人可乘之機，驚擾聖駕安危。魏王身為玉鈐衛統帥，管束部下不力，難辭其咎，實在是有負陛下託付，懇請陛下嚴懲。」
「此事當真？」聖人語氣陡然嚴厲，看向武成祀。
武成祀既不願承認過錯，又不敢公然撒謊抵賴，只能支支吾吾裝糊塗：「這個……臣實在不知。」
聖人短嘆一聲，問道：「龐雍人現在何處？」
「呃，這個……」武成祀哪裡知道龐雍下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復正猶豫要不要將龐雍的事情和盤托出，唐休璟卻已經搶先回話：「方才巡兵來報，龐雍等人此刻就在星津橋。」
「拿人！」聖人當即下令。
「喏。」唐休璟一身凜然，領命帶人離去。武成祀本想上前辯解幾句，卻瞥見上官如意悄悄朝他搖頭，明白陛下此刻正在氣頭上，多說反而無益，只能垂手站在一旁，等候發落。
李復心中清楚，龐雍擅離職守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交由魏王自行處置，只需略施小罰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如今唐休璟借著此事當眾彈劾魏王，就成了天大的事，只要事情坐實，聖人金口一開，龐雍絕無活路。
他不由得暗自替龐雍惋惜，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捏一把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後，龐雍連同手下二十餘人，盡數被全副武裝的金吾衛押至端門城樓，一字排開跪在聖人面前。龐雍抬頭分別看了武成祀與李復一眼，見二人全都刻意避開目光，便清楚今夜無人能保自己，索性閉緊雙眼，坦然認命。
聖人走到龐雍跟前，厲聲質問道：「朕且問你，拋下防地、擅離職守、率部於街市鬧事，可屬實？」
「屬實。」龐雍自知辯解無用，伏地認罪。
聖人胸中怒火翻湧，卻並未直接發作，而是一臉平靜地轉頭詢問唐休璟：「依照軍法，他們犯下的罪責該如何處置？」
「點時不到，違期不至，是為慢軍；不聽約束，擅離職守，是為怠軍；慢軍、怠軍犯其一者，杖一百二，流三千里，二者皆犯，斬！」
唐休璟話音剛落，與聖人隨行的史太弦突然開口：「陛下，今日乃人日，不……」
聖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勸諫，她短嘆一聲，淡淡開口說道：「朕禁屠宰，吉凶不預，既然是違反軍令，那就按軍令處置，斬了吧。」
唐休璟拱手領命，轉頭對金吾衛兵士喝令：「卸其甲具！」
話音落下，兩旁兵士一擁而上，片刻便將龐雍等人身上皮甲盡數卸下。眾人只剩單薄中衣，跪在寒風裡瑟瑟發抖，不知是嚴寒刺骨，還是心生畏懼。然而自始至終，沒有一人哭喊求饒，也沒有半句怨懟辱罵，他們像真正的大周將士一般，坦然面對即將來臨的刑罰。
金吾衛上前按住眾人頭顱，行刑之前，聖人再度看向一旁垂頭不語的武成祀，見他全程不敢抬頭說情，輕輕嘆了口氣，朝唐休璟抬手示意。
「斬！」唐休璟高聲下令。
鋒利橫刀接連落下，一顆顆頭顱滾落在地。一旁伺候的中官、侍女嚇得渾身發抖，又不敢放聲尖叫，只能壓抑著細碎的悶哼。李復和武成祀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發抖。看著一排排熟悉的兵士接連倒在血泊，李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噁心將腥酸咽了回去，口中卻滿是膽汁上涌的苦味。
聖人不願再看這慘烈景象，背過身去，望著天津橋漫天燈火出神，誰也無法猜透她此刻的心思。上官如意與皇嗣對視一眼，雙雙皺緊眉頭，悄悄別過臉去。唯獨承平公主，好似在觀賞新奇百戲一般，越看越興奮，眼神雖然依舊冰冷，嘴角卻時不時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