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7章 白俄羅斯人

第97章 白俄羅斯人

2026-05-19 02:26:31 作者: 玄音飄渺

  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外傳來自行車軋過煤渣的聲音。孫成憲推門進來,額角沁著細汗,胸口起伏比平時略快。

  「賈先生,上級答應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報出一個地名,一個浙西南深山裡的村莊名字,聲音壓得極低。

  「還是用你的渠道送貨,可以嗎?」

  「當然。」

  孫成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月底那批軍火……我們還有沒有機會?」

  宋明遠看著他。

  「有機會。」

  孫成憲點點頭。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只是退後一步,站在門邊,像每一個深夜送別同志的地下工作者那樣,沉默而筆直。

  宋明遠跨出門檻,沒有回頭,走入棚戶區濃稠的夜色。

  回到匯中飯店608,沉沉睡去。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翌日,清晨六點,霞飛路。

  詹姆斯站在路口,左手捏著那份手繪的簡易地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節抵著那疊兌換好的銀元。菲利普和漢斯分列他兩側,三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斜斜鋪在青石路面上。

  白俄羅斯人聚居區不在霞飛路主街,而在主街背後的弄堂群落。法租界巡捕房在路口立過一塊搪瓷路牌,白底藍字寫著「Rue Bourgeat」,但住在裡面的人叫它「俄國弄堂」。

  詹姆斯拐進第一條岔路。

  空氣變了。

  主街上飄著咖啡和羊角麵包的香氣,這裡瀰漫的是煮土豆和廉價菸草的氣息。晾衣繩從這扇窗拉到那扇窗,掛滿了打著補丁的床單和嬰兒尿布。一個穿舊軍呢外套的老人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鞋油盒子敞著口,旁邊搪瓷杯里的水已經渾濁。他沒有吆喝,只是沉默地等待。

  漢斯停下腳步。

  老人抬起頭。他約莫五十出頭,或者更老——流亡生活讓人的年齡變得難以辨認。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眼窩深陷,但脊背還保持著某種習慣性的挺拔,那是二十年軍旅生涯磨進骨頭裡的姿勢。

  「先生,擦鞋?」

  老人的英語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手摸向鞋油刷。

  漢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那雙鞋昨天剛打過鞋油,此刻卻沾了些清晨的露水泥塵。

  他坐下了。

  老人動作很快,刷灰、上油、拋光,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長期在嚴寒中握槍留下的痕跡。

  詹姆斯站在漢斯身後,低聲問:「您以前是哪支部隊?」

  老人的刷子停了一下。

  「近衛軍第一步兵旅。」他說,繼續拋光,「坦能堡。」

  坦能堡。1914年。德軍對俄軍的圍殲戰,近十萬俄軍陣亡、被俘。那是帝俄軍隊走向崩潰的開端。

  老人把漢斯的皮鞋放下,鞋面光亮如鏡。他沒有報價錢。

  詹姆斯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銀元,放在他手邊。

  「我們需要二十個人。」他的英語清晰而緩慢,「當過兵,打過仗。會開車最好。每人每天一塊大洋,包伙食。任務完成,有正式護衛工作。」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立刻去拿那枚銀元。他看著詹姆斯,又看看漢斯,再看看菲利普。他的目光在這三個異國男人臉上緩緩移動,像在確認什麼。

  「什麼任務?」他問。

  「護衛。」詹姆斯說,「震懾場面。不用開槍。」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銀元,沒有收進口袋,而是攥在掌心。他站起來,對弄堂深處喊了一聲俄語短句,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靜水。

  窗戶推開了。門板拉開了。

  先是三個,然後是五個,然後是十幾個。男人從低矮的門洞裡走出來,有的披著外套正在系扣子,有的光腳趿拉著鞋,有的手裡還端著沒吃完的燕麥粥。他們年紀不一,從二十出頭到五十上下,但眼神里有一種相似的東西——那不是飢餓者的惶然,是等待者的警覺。


  「這位先生要招募護衛。」老人把銀元舉起來,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當過兵,打過仗。二十個人,每天一塊大洋。會開車的優先。」

  沒有人說話。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詹姆斯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那不是請求安靜的手勢,是戰場上指揮官命令「停止前進」的標準動作。

  人群停住了。

  「排隊。」詹姆斯說,「一個一個來。先報年齡,再報服役經歷,最後報會不會開車。」

  第一個站出來的男人約莫四十五歲,髮際線後退得很高,但下頜線鋒利如刀。他把舊皮夾克解開,露出裡面的汗衫——那不是汗衫,是改過的軍便服,左胸還留著肩章的線痕。

  「哥薩克騎兵第五師,少尉。1915年至1917年,東線。」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頓河口音,「會騎馬,不會開車。」

  詹姆斯點頭:「站右邊。」

  第二個是瘦高個,三十出頭,眉眼之間有道斜長的舊疤,從眉梢劃到顴骨。

  「步兵,西伯利亞第十五團。1920年在赤塔與紅軍作戰。」他頓了頓,「會開車。戰前在海參崴開過卡車。」

  詹姆斯:「站右邊。」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隊伍越排越長。狹窄的弄堂很快被擠滿,後來的擠不進去,就站在晾曬的床單下面墊腳張望。一個穿黑裙的老婦人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土豆站在自家門口,不知道給誰送的,就這麼抱著鍋,踮腳看著隊伍前頭的進展。

  菲利普開始登記名字。他沒有桌子,就把紙墊在牆上寫。俄文名字又長又拗口,他一邊問一邊拼,筆尖飛快划過紙面。

  「伊戈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別洛烏索夫。」

  「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

  「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扎伊采夫。」

  每登記一個名字,那個人的眼睛就亮一下。不是為那一塊大洋,是為「登記」這個動作本身——這不再是施捨,不是臨時工,是僱傭。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寫在本子上,意味著你不再是無名無姓的難民。

  漢斯負責開車技能考核,就用BOSS提供的福特V8。

  一個中年男人坐進駕駛座,雙手握住方向盤,腳踩踏板,動作流暢。

  「以前開什麼?」漢斯問。

  「救護車。」那人說,「弗蘭格爾將軍的志願救護隊。1920年,克里米亞。」

  漢斯:「通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