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機!快隱蔽!」
「防空!進入陣地!」
「重機槍!重機槍架起來!」
防線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聲。
但第36師根本沒有什麼像樣的防空武器。所謂的防空,就是把輕重機槍架在土堆上、房頂上,對著天空射擊。
幾挺馬克沁重機槍最先開火。子彈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道曳光,但射高遠遠不夠,連轟炸機的肚皮都夠不著。
九三式輕型轟炸機開始俯衝。
這種轟炸機能攜帶八百公斤炸彈,俯衝投彈的精度很高。一架接一架地俯衝下來,機翼下掛著的炸彈脫離掛架,呼嘯著落向地面。
第一枚炸彈落在內黃集鎮口的陣地上。
轟!
泥土被掀起十幾米高,構築的簡易工事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掀翻。守在工事裡的七八個士兵被衝擊波拋起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十六架輕型轟炸機分成三個中隊,輪流向內黃集投彈。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在防線上炸出一朵朵土色的蘑菇雲。
重機槍陣地上,槍手們還在拼命對空射擊。
一架九三式輕型轟炸機俯衝下來,沒有投彈,而是用機頭的兩挺7.7毫米機槍向地面掃射。
子彈在地面上犁出一條直線,穿過重機槍陣地。
射手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身上就多了七八個血窟窿,趴在槍架上死去了。供彈手想要接替,剛握住槍把,又是一陣彈雨掃來,把他從土堆上打了下去。
副射手衝上去,拉過馬克沁的槍身,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對著天空猛烈開火。馬克沁特有的沉悶槍聲在爆炸聲中顯得異常單薄。
子彈打中了俯衝下來的那架轟炸機,在機翼上留下了幾個彈孔,但沒有傷到要害。
轟炸機拉起來,繞了一圈,又俯衝下來。
這次它投下了炸彈。
炸彈準確地落在重機槍陣地上,副射手和那挺馬克沁一起被炸上了天。
儀封防線的遭遇和內黃集如出一轍。
第36師的兩個團駐守在這裡。防線沿儀封鎮外的丘陵地帶展開,構築了交通壕、散兵坑和簡易碉堡。
但這些工事在航空炸彈面前就像沙子堆的城堡。
一個連級陣地上,連長正組織士兵們往防空洞裡撤。防空洞就是在土坡上挖的洞,上面蓋了一層木頭和泥土。能不能扛住炸彈,全看運氣。
一枚炸彈落在防空洞正上方。
洞頂的木頭被炸斷,泥土轟然塌陷。洞裡的四十多個士兵全被活埋,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隔壁的另一個防空洞運氣稍好,炸彈落在洞口外五米處。但衝擊波裹挾著彈片衝進洞裡,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反彈。等硝煙散去,洞裡已經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人了。
野雞崗的情況最慘。
第一飛行團的十二架重型轟炸機集中轟炸了野雞崗。
這些重型轟炸機攜帶的250公斤炸彈,全部投在了面積不到兩平方公里的防區內。
從遠處看,野雞崗就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犁耙反覆犁過了一遍。地面上的所有人工建築都被夷為平地,戰壕被炸平了,碉堡被炸塌了,散兵坑被炸成了大坑。
駐守在這裡的那個團,在持續兩個小時的轟炸中,傷亡過半。
活著的人躲在彈坑裡,躲在坍塌的戰壕里,躲在戰友的屍體下面,咬著牙,握著槍,等待著也許永遠不會結束的轟炸。
蔣福生站在師部的祠堂門口,看著天空中不斷俯衝投彈的日軍飛機,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又一批戰機飛走了,又一批戰機飛來了。
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整整七個小時,日軍的轟炸幾乎沒有中斷過。
五點半左右,最後一波日軍戰機飛走了。
轟炸結束了。
整整一天的轟炸。
防線上到處都是彈坑,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兵。
擔架隊從前線抬下來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有些擔架上抬的是人,有些擔架上抬的是碎塊,蓋著軍毯,血從毯子下面滴落,在路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臨時救護所里,軍醫和衛生員忙得腳不沾地。傷員太多了,繃帶不夠用,就把軍裝撕成布條。麻藥不夠用,就讓傷員咬著木棍。手術器械不夠用,就用刺刀代替。
一個斷了腿的上等兵被抬進來時還醒著,嘴裡咬著一塊木片,疼得滿頭是汗,但一聲都沒叫。
軍醫看了看他的腿,大腿以下被彈片齊刷刷切斷,骨頭茬子露在外面,傷口裡全是泥和碎石子。
「必須截肢。」軍醫說。
上等兵吐出木片,聲音沙啞:「醫生,我還有一條腿,還能打槍。」
軍醫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消毒器械。
「行,那咱們就保住你這條命。」
夜裡,第36師的傷亡統計出來了。
陣亡兩千一百餘人,傷兩千四百餘人。加上前幾天在內黃集阻擊戰中的傷亡,全師損失超過五千人。
這還不是最終的統計。還有一些部隊聯繫不上,還有一些傷兵沒有送到救護所,還有一些人埋在廢墟下面沒有挖出來。
蔣福生坐在師部祠堂里,看著那份傷亡統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打了很多年仗,淞滬打了,南京打了,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窩囊過。
一個鬼子都沒見到,就損失了四千多人。
四千多人啊!
就在這時候,通訊參謀拿著一份電報走進來。
「師座,豫東兵團司令部的戰情通報。」
蔣福生接過電報,展開。
電報里寫的是昨晚到今天的戰情匯總。其中有一條讓蔣福生猛地站了起來。
「昨夜,新編第九軍軍長宋明遠指揮重炮部隊夜襲商丘,重創日軍第16師團。第16師團重武器、彈藥、輜重損失殆盡,傷亡逾八千,已喪失戰鬥力。」
蔣福生把電報看了三遍。
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
「該死的小鬼子!」蔣福生咬著一口黃牙,「有能耐就去找新九軍報復!憑什麼把帳算在老子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