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徐州機場。
徳川好敏站在指揮塔里，不停地看表。
「偵察機還沒回來？」他問身邊的值班參謀。
「還沒有，將軍閣下。」
徳川好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按照偵察機的續航能力，這會兒早該飛回機場了。
「繼續呼叫。」
「是......青鳥一號，青鳥一號，聽到請回答。青鳥二號......青鳥三號......」
無線電里只有沙沙的雜音。
值班參謀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將、將軍閣下，全部無法聯繫。」
徳川好敏緩緩閉上眼睛，良久才睜開：「不用等了。三架偵察機，全部被擊落了。」
他親自起草了一份電報，發往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寺內壽一收到電報時，正在吃午飯。他看完電報的內容，將飯碗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又來了。」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是這樣。」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參謀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跟上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裡面傳來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瓷器碎裂的清脆響聲，木器斷裂的悶響，紙張被撕碎的刺啦聲。寺內壽一在房間裡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把屋子裡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部砸了一遍。
「該死的宋明遠！」他用日語大吼，「該死的新九軍！」
門外的參謀們低頭屏息，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過了好一陣子，辦公室里的動靜才平息下來。又過了幾分鐘，寺內壽一拉開門，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火焰，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心頭一凜。
「給土肥原發電報。」他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參謀立刻準備好紙筆。
寺內壽一措辭嚴厲地說出了電文內容：「武漢會戰，帝國各部隊進攻並不順利，中國軍隊表現出強大的戰鬥力。豫東派遣軍必須全力牽制新編第九軍，不得讓新九軍一兵一卒南下增援。此乃死命令，必須執行。」
電報發到豐縣時，土肥原賢二正在與參謀們商討下一步的作戰方案。
他看完電報，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寺內壽一大將的命令。」他把電報遞給岡崎清三郎，「讓我們必須牽制新九軍，不許新九軍一兵一卒南下。」
岡崎清三郎看完，臉上也露出苦澀的表情：「如果豫東派遣軍能牽制住新九軍，就不會如此被動了。」
土肥原沒有接話。他站起身，在指揮室里緩緩踱步。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某種無形的距離。
岡崎清三郎記錄下命令，又小心翼翼地問：「司令官閣下，要不要對寧陵方向發起一次試探性攻擊？至少摸一摸新九軍的防禦強度。」
土肥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參謀長。他的目光很複雜，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其實。」他說，聲音低緩，「新九軍最厲害的不是武器裝備，而是情報系統。單純的裝備優勢，最多會像我們打中國其他軍隊一樣，形成實力碾壓，打出懸殊的傷亡比，但絕對不會讓我們毫無還手之力。」
「宋明遠部的作戰方式其實比較單一。規模較小的目標，直接炮火覆蓋，步兵不用出手，就把人炸沒了。規模較大的目標，炮火無法完全覆蓋的，起手先打掉指揮系統、通訊系統、彈藥庫，還有各級指揮官。給部隊造成巨大傷亡的同時，讓整個部隊陷入混亂，無法有效組織撤離和反擊。然後再用炮火延伸射擊，掩護裝甲兵和步兵推進，圍剿已經變成一盤散沙的部隊。」
他轉過身：「而這一切，都需要大量而且準確的情報支持。沒有情報，炮兵就是瞎子。沒有準確的情報，就不可能做到命中指揮所、通訊中心、彈藥庫。宋明遠每一次進攻，都像是有一雙眼睛在天上冷冷地看著我們，把我們的每一處部署都看得清清楚楚。」
岡崎清三郎沉默著。
「可惜。」土肥原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到現在我們都弄不清宋明遠的情報來源。滲透的特工，派出一批死一批。偵察小隊，派出去就被殲滅。現在連最有效、最難以攔截的空中偵察都失效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在場者都心頭一震的話：
「我甚至懷疑，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在天上冷冷看著我們的、無所不知的神。」
指揮室里一片死寂。
土肥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作為指揮官的冷靜：「你剛才問我，要不要對寧陵發起試探性攻擊。」
他看著自己的參謀長：「你告訴我，人，應該怎麼和神對抗？」
岡崎清三郎張了張嘴，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所以。」土肥原繼續說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防禦工事往深里挖，把重要的東西都藏到地底下去。至少，讓宋明遠的炮火不那麼容易把我們一鍋端。至於主動進攻......」
他搖了搖頭：「在弄清楚宋明遠的情報來源之前，任何主動進攻都等於是讓自己的部隊去送死。」
命令很快通過電波傳達到了豫東派遣軍的每一個師團、每一個聯隊、每一個大隊。日軍士兵們開始在豫東的大地上奮力挖掘。鐵鍬、鎬頭、甚至刺刀和鋼盔，一切能用來挖土的工具都用上了。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挖出最深、最堅固的地下工事，把自己像鼴鼠一樣藏到地下去。
這是土肥原賢二能想到的唯一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