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站在濰縣機場的跑道上,看著一架接一架降落的轟炸機。
趙雲飛從座艙里爬出來,滿身是血——那是他的副駕駛留下的。他走到宋明遠面前,敬了一個軍禮。
「濰縣轟炸機編隊,歸來。損失……損失十八架。其中十三架主動撞擊......」
各機場的損失數字陸續匯總。
「一共損失了八十三架飛機。」趙雲飛的聲音有些發抖,「每個機組走的時候,都沒有猶豫。」
宋明遠沒有說話。他站在跑道盡頭,看著那些停在跑道上的B-17D。機身上彈孔密布,有些飛機的尾翼被打飛了一半,螺旋槳的槳葉上嵌著彈片。
他們大都剛剛成為空軍,一個個曾經那麼興高采烈......
宋明遠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通知各編隊,以戰士們生前的衣物,葬入北關陵園。製衣冠冢。」
趙雲飛應聲:「是。」
宋明遠轉過身,他的眼眶是乾的,但聲音里有種鋼鐵般的冷厲:「明碼通電全國。華北抗日民主政府出動戰略空軍,對日本九州進行轟炸。轟炸目標——佐世保海軍基地、長崎大村海軍航空隊、久留米陸軍飛行場及橡膠工業區、八幡制鐵所。所有目標基本已被摧毀。我方損失轟炸機八十三餘架,七百餘名機組人員壯烈犧牲,其中大部分轟炸機在受傷後主動撞向日軍目標,機組人員全部殉國。」
......
九月六日下午三時,明碼通電傳遍全國。
重慶,《中央日報》的編輯室里,總編看完電報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助手試探著問:「咱們……發不發?」
總編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明碼通電,全國人民都知道了。我們不發?」
「可是上面……」
「讓上面來找我。」總編把電報拍在桌子上,「頭條!加印號外!」
同一時間,昆明的《雲南日報》、桂林的《救亡日報》、上海的《申報》、香港的《大公報》,全國大大小小的報社都在排版這條新聞。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全國。
北平的大學裡,學生們自發組織了慶祝集會。他們舉著臨時寫的標語,高喊著口號,在校園裡遊行。一個化學系的學生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大字——「華北空軍轟炸日本本土,國人揚眉吐氣之日!」
重慶的街頭,報童們舉著剛印出來的報紙在人群里穿梭,嗓子都喊啞了。報紙被搶購一空,買到報紙的人站在路邊就看起來,看完又遞給周圍的人看。
「炸了日本本土!」
「八幡制鐵所炸掉了!那是日本人一半的鋼鐵!」
「聽說佐世保的軍艦全炸沉了!」
「長崎的海軍基地也炸平了!」
上海租界裡,一些民間團體連夜組織了募捐活動,募集到的款項全部匯往華北抗日民主政府的銀行帳戶。
一些知名教授、作家聯名發表聲明,支持華北政府的這一行動。聲明里寫道:「值此民族存亡之秋,華北抗日民主政府以霹靂手段,揚我國威,震懾倭寇,我全體國民無不拍手稱快。」
武漢、廣州、西安、蘭州,各地的報刊紛紛發表評論。
《大公報》的社論寫道:「九百年前,金兵南下,岳飛率岳家軍北伐,直搗黃龍。今日,華北的空中勇士們飛越東海,將復仇的怒火傾瀉在侵略者的頭頂。九泉之下的千萬軍民,可以瞑目了。」
一些原本對華北政權持觀望態度的社會名流也改變了態度,他們公開表示支持華北政府的抗日行動。
日本方面對這次轟炸的回應來得晚了一些。
大本營在九月六日下午發布了簡短的聲明,承認九州遭到了空襲,但沒有透露具體損失。聲明說「帝國海軍和陸軍已經擊落了大量來犯的敵機」,並聲稱「敵人的損失慘重,短期內無法恢復」。
但這份聲明無法掩蓋事實。
佐世保的日本海軍基地幾乎被夷平,港口內的軍艦損傷慘重,海軍航空隊的設施全部被毀。大村海軍航空隊的訓練設施遭到毀滅性打擊,日本海軍訓練艦載機飛行員的周期將被迫延長至少半年。八幡制鐵所的五座高爐被毀,日本的鋼鐵產量在一夜之間下降了近三分之一。久留米橡膠工業區的所有生產設施全部被燒毀,日本陸軍的橡膠製品供應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這些損失,是日本戰爭機器無法在短期內彌補的。
......
宋明遠沒有時間去消化輿論的歡呼。
九月七日傍晚,他坐在濰縣機場的作戰室里,面前攤開的是膠東半島的地圖。
「日軍一定會報復。」宋明遠對面前的參謀們說,「所以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他拿起紅筆,在地圖上標註了五個機場的位置。
「通知華北軍區所有縣城,立即做好防空準備。防空警報系統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待命。每個縣城要指定防空洞和疏散區域,一旦空襲警報響起,老百姓要能在最短時間內進入防空設施。」
參謀飛快地記錄。
「膠東的五個戰略機場,各防空團進入24小時戰備。」宋明遠的聲音不容置疑,「高射炮隨時待命,雷達和防空監視哨輪班值守。每一條跑道都要有備用跑道,油庫和彈藥庫必須分散存放。」
「日本人這次吃了大虧,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打回來。」宋明遠站起來,「我們炸了他們一次,他們就會想炸我們十次。在華北軍區的頭頂上,絕不能給日本人任何機會。」
部署完防空工作,宋明遠又處理了一件重要的事——陣亡將士的安葬。
九月九日下午,北關陵園。
陵園在商丘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之前安葬著在豫東作戰中犧牲的將士。今天要增加七百四十七個新的衣冠冢。
衣冠冢里沒有遺體,只有烈士們生前穿過的衣物。七十多架轟炸機的機組人員在撞擊目標時屍骨無存,但他們的戰友們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陵園裡排滿了嶄新的墓碑。墓碑上刻著烈士的名字、籍貫、出生年份和犧牲日期。最年輕的只有十八歲,最大的也只有三十五歲。
儀仗隊鳴槍致哀,槍聲在山間迴蕩。
宋明遠站在墓碑前,手裡拿著一束白菊花。他一排一排地走過,在每個墓碑前放下一朵菊花,然後停下來看幾秒鐘墓碑上的名字。
這麼多墓碑,他走了一個下午。
走到最後一塊墓碑前時,太陽已經西斜。宋明遠把最後一朵菊花放在墓碑上,退後一步,對著所有的墓碑敬了一個軍禮。
他身後的軍官們也同時敬禮。
風吹過陵園,吹動了松柏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