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夜,上海虹口,日軍淞滬警備司令部。
黑瀨平一坐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各部報上來的戰損統計。
第33師團:戰死一萬零八百餘人,傷一千餘人,重武器損失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第213聯隊聯隊長吉田大佐仍在二線支撐,但部隊已經拼光了。
第34師團:戰死五千餘人,傷一千餘人,重武器損失百分之七十。防守閘北、虹口、楊樹浦的三個聯隊各自縮編成大隊規模,工事損毀過半。
獨立混成第12旅團:戰死兩千八百餘人,傷四百餘人。浦東全境基本丟失,殘部被壓縮在高橋,與浦西的聯繫已經斷絕。
總計損失:戰死超過一萬八千,加上傷者,減員達到兩萬兩千人。
兩天。
短短兩天。
黑瀨平一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了畑俊六離開上海前對他說的話。
「黑瀨君,我走之後,你擔任淞滬警備司令,負責上海的防禦作戰。你要記住,上海是絕地,是死地......留守部隊是棄子。」
畑俊六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得可怕。
「我給你唯一的承諾是:只要你率部在上海堅持作戰,哪怕最後力竭投降,我也會幫你保住家人。不讓你的家人受到牽連......」
門被推開了。
副官輕聲報告:「司令官閣下,第33師團的三個聯隊長和第34師團的四個聯隊長都到了。」
黑瀨平一點點頭:「讓他們進來。」
七個大佐魚貫而入,在辦公桌前站成一排。他們人人身上都帶著硝煙的味道,軍裝上沾滿塵土。第215聯隊新任聯隊長頭上纏著繃帶,血漬透過繃帶滲出來。
黑瀨平一掃視眾人,開門見山。
「各位,今天叫你們來,是商議一件事。」
他頓了頓。
「投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七個大佐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黑瀨平一繼續說:「諸位應該都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敵軍的兵力、火力,幾乎是我們的十倍。他們的重炮可以隔著幾公里精確命中我們的碉堡,他們的飛機可以全天候轟炸我們的陣地。我們最精銳的兩個師團,兩天之內傷亡過半。我們的一線工事,幾乎全部被毀。」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眾人心上。
「繼續抵抗下去,沒有意義。我們這些守軍,不可能等到任何援軍。我們背後的海軍和航空隊早已經被消滅......我們是在孤城裡死戰。」
第34師團第216聯隊聯隊長中村大佐開口了,聲音沙啞:「司令官閣下,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是……我們是帝國的軍人,不戰而降……」
「不戰而降?」黑瀨平一打斷他,「我們不是不戰而降。我們打了,打了兩天,傷亡過半。再打下去,就是把剩下的兩萬人全部葬送在這裡,上海仍然會陷落,而且這座城市會變成一片廢墟。」
中村大佐沉默了。
第213聯隊聯隊長吉田大佐緩緩開口。他剛從二線陣地被黑瀨平一叫回來,身上還帶著前線的硝煙味。
「我同意司令官閣下的意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吉田大佐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們在月浦頂了兩天,知道那是什麼火力。一輪炮擊四十分鐘,我第1大隊兩千六百人,活下來的不到三百人。這些人不是死在拼刺刀中,而是被炮彈炸得屍骨無存。我當兵三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火力。」
他抬起頭:「這不是我們能打的戰爭。華中派遣軍已經投降過一次了,我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吉田君說得對。」第215聯隊新任聯隊長附和,他摸了摸頭上的繃帶,「前任聯隊長在撤退時被一槍命中頭部。士兵們甚至沒有見到敵人的步兵,就被炮彈炸死在陣地上。這種仗,我不會打。」
氣氛開始鬆動。
幾個大佐互相看看,眼中都流露出同樣的情緒——茫然、疲憊,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釋然。
黑瀨平一捕捉到了這絲釋然。
「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出來。」他說,「如果你們有任何人認為我們還能打下去,還能守得住,我們現在就散會,我繼續指揮你們打。」
沒有人說話。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後,中村大佐長嘆一聲:「司令官閣下,我們同意投降。但是有一個條件。」
「你說。」
「保證我們所有人的人身安全,不能遭受虐待。」中村大佐一字一頓,「按照日內瓦公約的待遇對待我們的官兵。」
「這是自然。」黑瀨平一點頭,「我會在投降談判中明確提出這一點。」
「還有一個問題。」吉田大佐說,「怎麼聯繫敵軍?他們的部隊正在進攻,我們派人舉白旗過去,很可能在接近途中就被射殺。」
黑瀨平一說:「這我來想辦法。我在上海有一些關係,認識幾個與對方有一定聯繫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都點了點頭。
黑瀨平一站起身,對眾人深深鞠躬:「我替諸位的家人,感謝諸位的決定。」
......
11月21日凌晨。
黑瀨平一通過秘密渠道,聯繫到了一個人。
顧竹軒,青幫大佬。這個人背景複雜,與各方勢力都保持著不錯的關係。據說與新四軍的情報系統有過接觸,但一直沒有確鑿證據。
黑瀨平一派人悄悄給顧竹軒送去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請顧先生做一個中間人,幫助聯繫城外的新四軍,商談停戰事宜。
顧竹軒收到信後,思考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能從蛛絲馬跡中嗅出風向。日軍要投降了——這是唯一的可能。他如果不做這個中間人,上海會變成一座廢墟,他的產業也會灰飛煙滅。如果做成這件事,不僅保住了上海,他本人也有了一份實打實的功勞。
一個小時後,顧竹軒帶著兩個隨從,乘一輛黑色汽車駛出市區,沿公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