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朝鮮軍司令部。
坂垣征四郎站在作戰室里,雙手撐著桌沿,久久不語。
大本營的電報攤在桌上,措辭依舊強硬,但坂垣讀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轉進……三光政策......隔離區......」
帝國似乎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司令官閣下,各師團參謀長已經到齊了。」副官在門外報告。
坂垣直起身,整了整軍裝,推開作戰室的門。
會議室里坐著二十多名軍官,肩章上的星花從少將到中將不等。朝鮮軍的師團長們大多已經撤回了漢城,等待軍司令部的命令。
坂垣走到主位,沒有坐下。
「諸位,大本營的電令。」他把電報推到桌子中間,「朝鮮軍即刻開始分批向本土轉進。優先順序如下:第一步,航空部隊、技術兵種、軍事技術人員,即日起在釜山集結登船;第二步,各師團戰鬥部隊,按照作戰序列集結,分批向釜山撤退;第三步,軍直屬部隊、後勤機關隨主力行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第19師團長尾崎義春率先開口:「司令官,北韓的部隊怎麼辦?」
坂垣的目光掃過地圖上北韓的防區。「留下十二個步兵大隊,以第240聯隊為主力,配屬朝鮮偽軍三萬人,在北韓執行焦土作戰。」
「焦土作戰?」尾崎義春皺起眉頭。
「執行『三光政策』。」坂垣的聲音沒有起伏,「從鴨綠江以南開始,製造一百至二百公里的隔離帶。燒毀一切可能被敵軍利用的房屋、糧食、水源;破壞所有公路、鐵路、橋樑;埋設地雷;將居民強制南遷,不從者......」
他頓了頓。
「格殺勿論。」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百到二百公里的隔離帶,那意味著要把北韓整個變成無人區。那裡居住著上百萬朝鮮人。
「司令官,這是不是……」第20師團長話說到一半,被坂垣的目光壓了回去。
「這是大本營的意志。」坂垣冷冷地說,「帝國在朝鮮經營三十一年,絕不能把完整的基礎設施留給敵人。」
沒人回答。
坂垣繼續說:「首批撤離部隊,三天內完成集結。170聯隊的兩個大隊先走,作為試驗性運輸。如果運輸線安全,後續部隊按計劃跟進。」
他轉向參謀長:「制定詳細的時間表。主力部隊在四月十日前全部撤出平壤,四月二十日前撤出漢城,四月底完成全部登船。」
「還有一件事。」坂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梅津美治郎和多田駿兩位前輩目前在朝鮮休養。他們必須第一批撤離。安排專機,從漢城飛東京。」
在場的軍官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梅津美治郎是前關東軍司令官,多田駿是前華北方面軍司令官,現在兩支精銳部隊都沒有了,他們作為司令官一路逃到了朝鮮。他倆身份尊貴,坂垣要把他們先送走也在情理之中。
命令下達後的第二天,朝鮮北部開始冒起濃煙。
從新義州到平壤的公路上,日軍的工兵部隊正在系統地破壞每一座橋樑。炸藥包塞進橋墩的縫隙里,引信點燃,巨大的爆炸聲過後,鋼筋混凝土的橋面塌進河裡。鐵軌被一節節起出來,用機車拉著往南開。枕木堆成垛,澆上汽油焚燒。
村莊在燃燒。日軍士兵踹開民房的門,把能搬走的東西搬走,搬不走的潑上汽油點火。糧倉里的稻穀被倒進河裡,水井被填進死狗和石灰。農民們跪在地上哀求,回答他們的是槍托和刺刀。
平安北道碧潼郡,一個叫龍興里的村莊,被整整一個中隊的日軍包圍。全村四百多口人被趕到打穀場上,中隊長通過翻譯宣布:所有人立刻向南遷移,只允許攜帶隨身衣物,違者以通敵論處。
村民們不肯走。這是他們的家,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老人們坐在打穀場上不動,婦女抱著孩子哭喊。
中隊長看了看手錶,然後對身邊的機槍手點了點頭。
三挺九六式輕機槍同時開火。
打穀場變成了屠場。四百多口人,從八十歲的老人到剛滿月的嬰兒,沒有一個活下來。日軍把屍體拖進村裡的學校,澆上汽油,連房子一起燒了。
這樣的場景到處都在上演。
平安南道,德川。一個偽軍大隊被命令在公路兩側埋設地雷。大隊長稍有遲疑,被日本顧問當場槍斃。剩下的偽軍士兵抖抖索索地把地雷埋在田埂上、水溝邊、井台旁——這些都是農民天天要走的地方。
黃海道,海州。日軍的工兵部隊炸毀了海州港的碼頭設施,把港口裡停泊的漁船全部鑿沉。漁民們跪在岸邊哭號,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全部家當。
坂垣征四郎在漢城的司令部里,每天收到來自北方的報告。
「隔離帶作業進展順利。已焚毀村莊一百四十七座,破壞橋樑三十九座,埋設地雷約兩萬枚。」
「強制遷移居民約十五萬人。反抗者已依軍法處置。」
「首批兩個大隊已安全抵達本土下關港。運輸線暢通。」
坂垣把報告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這些報告裡「軍法處置」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戰爭就是戰爭。帝國的命運危在旦夕,此時此刻,不能有婦人之仁。
......
同一時間,距離漢城三百公里的元山港外,一艘破舊的漁船趁著夜色靠岸。
船上跳下一個人,穿著朝鮮農民的破棉襖,臉色被海風吹得黝黑。他叫崔昌浩,是朝鮮人民軍派遣到朝鮮南部潛伏的偵察員。
過去三個月里,崔昌浩潛伏在釜山港當搬運工。碼頭上的朝鮮工人經常被日軍徵用去裝卸物資,崔昌浩利用這個機會,把港口裡日軍運輸船的數量、型號、航次摸得一清二楚。
一個星期前,他注意到碼頭上突然多了很多穿呢子軍裝的日本軍官,還有很多裝了箱的設備。碼頭的日本憲兵增加了三倍,朝鮮工人被禁止靠近軍用碼頭。
崔昌浩在碼頭邊的小酒館裡請一個日本運輸隊的朝鮮翻譯喝酒。三碗米酒下肚,那個翻譯說了實話:日本人在撤。精銳部隊要全部撤回本土,第一批兩個大隊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