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軍下轄某師的一個連長叫周濟民。他所在連隊是第一批往前線開進的。連里一百多人，三分之二是抓丁來的新兵。從南京出發前，軍需官按人頭髮了美式武器，卻沒有發足夠多的子彈。每個士兵只領到三十發步槍彈，還都是散裝裝進布包里。
周濟民把連里幾個老兵召到一起開會。一個班長老黃抽著煙說：「三十發子彈，打一仗就沒了。上面說後方的軍械庫會在蘇州前面設補給站。可這仗要是打順了，補給跟不上；打不順，更跟不上。」
另一個排長壓低聲音：「聽軍部的人說，這次打的是宋明遠的部隊。宋明遠那邊的裝備比咱們還好。什么半自動步槍、突擊步槍，彈藥多到堆成山。還有坦克、裝甲車、飛機。」
老黃啐了一口：「那還打個屁。人家有飛機，咱們的人還在步行。等咱們走到蘇州，人家的飛機早把路炸爛了。」
周濟民沒有說話。他望著公路上綿延數公里的行軍縱隊，看著那些與他一樣從各地被征來的士兵，一個個面色黝黑、眼神茫然，背著沉重的行囊，踏著新皮鞋，朝東邊走去。
這樣的對話，在國軍各部隊裡並不少見。在第五十二軍某團，一個營長酒後發牢騷，說「紅黨在華北趕跑了日本人，我們現在卻要打紅黨，這算什麼道理」。這話被團政治處的人聽了去，第二天就把他調離了營長崗位，派到團部「候命」。但牢騷是堵不住的。越往前線走，這種情緒越濃。
國軍統帥部也察覺到了這股暗流，下令各軍師政治部加強「剿匪戡亂」動員，要求各級政治部主任每日上報「軍心情況」。有幾個部隊甚至開了「反內戰」思想檢討會，找了幾個在戰前和談時期說過「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軍官出來自白。
但越是搞這種運動，士官和士兵心裡越反感。周濟民連里有個上等兵，晚上睡覺時嘀咕了一句「日本人還沒打光，怎麼又打自己人」，被排副聽到，第二天就被帶去連部訓話，回來時半邊臉腫著。
......
5月15日，清晨。
國軍空軍從南京大校場機場起飛，共計四十餘架P-36戰鬥機掩護三十架馬丁139轟炸機，組成大編隊，浩浩蕩蕩朝滬杭撲來。他們的任務是空襲滬杭鐵路樞紐和對方的機場。
這些戰鬥機在幾年前還算先進，如今已經明顯落伍。但是它畢竟是國府空軍的絕對主力，飛行員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數量優勢上。
轟炸機編隊飛得很高，P-36分成上下兩層護航。領隊長機通過無線電向各機通報：「保持隊形。到達目標上空後，戰鬥機先俯衝掃射，轟炸機隨後投彈。」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如皋、南通兩個機場早就已經接到了敵機升空的警報。
如皋機場當即下令：「第一大隊全部起飛。敵機編隊，目標滬杭，攔截！」
三十架P-51戰鬥機分批升空，分成三個八機梯隊加一個六機預備隊，迎了上去。與此同時，南通的三十架P-51也緊急升空，從另一個方向包抄上來。
戰鬥在蘇州以西約四十公里的上空爆發。
國軍編隊中的P-36率先發現了高空中俯衝下來的P-51。領隊長機慌忙呼叫：「敵機！上方！拉開隊形！」
P-51利用高度優勢，第一輪俯衝就咬住了國軍護航編隊的尾部。機槍手按下發射鈕，點五零口徑的子彈像火鞭一樣抽過去。一架P-36當場中彈，機翼折斷，打著旋往下掉。
國軍飛行員試圖拉起，但P-36的爬升性能太差，與P-51完全不在一個量級。P-51拉升後一個滾轉又撲下來，再次咬住第二架P-36。子彈打進座艙，飛行員直接斃命，戰機失去控制，拖著黑煙栽向地面。
「不要纏鬥，掩護轟炸機！」國軍帶隊長機大聲嘶吼。
但P-36編隊已經被打散了。如皋方向的P-51纏住國軍戰鬥機，南通方向的P-51則從側翼直插轟炸機群。馬丁139轟炸機自衛火力薄弱，編隊一旦被衝散，就失去了互相掩護的能力。
三架P-51從太陽方向俯衝而下，瞄準了三架馬丁139轟炸機。長串曳光彈劃破天空，第一架轟炸機左翼中彈，發動機冒出濃煙；第二架被打中了機身，緩緩傾斜；第三架更慘，直接在空中爆炸，碎鋁片四散飛濺。
國軍飛行員完全失去了主動權。有人試圖用無線電呼叫撤退，但頻道里全是驚恐的尖叫和雜音。有經驗的飛行員開始脫離戰場，掉頭往回飛。沒有經驗的，只能在空中漫無目的地盤旋，然後被P-51一架架點名。
首日空戰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國軍出動七十多架戰機，被擊落二十八架，其中戰鬥機十六架、轟炸機十二架。而華中兵團的P-51僅損失三架，而且三架飛機的飛行員中有兩人成功跳傘。
當天傍晚，戰報分別送到湯山前線總指揮部和上海華中兵團司令部。
顧祝同看完戰報，臉色鐵青。七十多架對六十架，不但沒占到便宜，反而被對方打出了近十比一的交換比。他叫來空軍聯絡官，問：「還能再組織空襲嗎？」
聯絡官臉色比他更難看：「總指揮，各機場能飛的P-36隻剩不到二十架。馬丁139隻剩十八架。如果明天再出動，一旦遭遇敵機攔截，連逃都逃不回來。」
顧祝同沉默了很久，最後擺擺手：「暫時不要再出動了。轟炸機撤到後方，戰鬥機留一部分在南京做防空。」
他明白，制空權還沒開打就丟了。
這消息傳到前線各部隊時，像一盆冷水澆在士兵們頭上。有人親眼看見了墜落的飛機殘骸，有人聽著東北方向傳來的爆炸聲，心裡直發虛。美械軍里那些原本趾高氣揚的軍官們，也一個個變得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