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虛掩著,宋明遠推開門,快步走進內宅。
客廳里趙玉蘭正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聽見響動抬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明遠回來了!」趙玉蘭把湯碗往桌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上下打量女婿,「瘦了,瘦了不少。日本那邊伙食不好?」
「媽,還行。」宋明遠笑著往屋裡看,「晚秋呢?」
「在臥室呢,剛睡醒。」趙玉蘭壓低聲音,「進去吧,她天天念叨你。」
宋明遠換了鞋,輕手輕腳推開臥室門。夏晚秋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八個月的身孕讓她整個人都豐腴了一圈,臉色卻極好,白裡透紅,一雙眼睛在看到宋明遠的瞬間亮得像盛了滿天的星子。
「明遠!」夏晚秋把書一丟,雙手撐著床沿就要起身。
宋明遠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肩膀:「別動別動,你坐著。」
夏晚秋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黑了,也瘦了。日本那邊很忙?」
「忙歸忙,心裡踏實。」宋明遠坐到床邊,仔細端詳妻子的臉,目光從眉眼滑到高高隆起的腹部,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孩子鬧騰不鬧騰?」
「鬧。」夏晚秋抿著嘴笑,眼裡有藏不住的甜蜜,「尤其晚上,踢得我睡不著。這小傢伙力氣大得很。」
宋明遠伸出手,輕輕覆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上,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微弱的動靜。他的手很穩,但夏晚秋注意到他喉結動了動,眼圈微微泛紅。
「怎麼了?」夏晚秋輕聲問。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妻子,聲音有些沙啞:「晚秋,我......我......我就是頭一回有自己的孩子......激動......」
夏晚秋伸手握住丈夫的手,十指相扣:「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外面打仗,我在這裡等你,咱們一家人,以後有的是好日子。」
宋明遠點頭,把臉埋進妻子的手心裡,好一會兒沒說話。
這天晚上,臥室里只點了一盞檯燈,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夏晚秋躺在宋明遠懷裡,兩個人小聲說著話,從日本的事情說到國內的局勢,從遠征軍的弟兄們說到軍屬區的家長里短。說到後來,夏晚秋的聲音漸漸有些困意。
「明遠,你說孩子叫什麼名字好?」夏晚秋問。
「等生下來,讓爸取名。」宋明遠說,「他飽讀詩書,取的名字比我們強。」
夏晚秋低低笑了一聲:「你就懶吧。」
「不是懶。」宋明遠認真道,「爸這輩子就你一個女兒,咱們的孩子讓他取名,他心裡高興。」
夏晚秋不說話了,只是往丈夫懷裡靠了靠。
過了一會兒,宋明遠忽然說:「晚秋,我給你診個脈。」
夏晚秋從被窩裡伸出手腕,宋明遠半坐起來,三指搭在她脈上。他的表情很專注,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捕捉脈象里最細微的變化。夏晚秋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指揮千軍萬馬的男人此刻格外溫柔。
「怎麼樣?」夏晚秋問。
「脈象滑而有力,胎氣充盈。」宋明遠收回手,語氣篤定,「孩子很健康,你的身體底子也好,等生產時不會有太大問題。」
「真的?」
「你不信我的醫術?」宋明遠揚了揚眉,故意做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夏晚秋笑著捶了他一下:「信,宋司令的醫術,比那些坐診的大夫強多了。」
宋明遠把她重新攬進懷裡:「睡吧,這幾天我都在家陪你。」
夏晚秋「嗯」了一聲,很快呼吸便均勻了。宋明遠卻許久沒有睡意,他借著微光看著妻子的臉,又低頭看看她隆起的腹部,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感覺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堅硬的心殼上敲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正從裡面生長出來。
十天後,夏晚秋臨盆。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宋明遠就醒了。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到廚房熬了小米粥,又檢查了一遍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趙玉蘭聽見動靜起來,看見女婿已經收拾妥當,忍不住笑了:「你比我還著急。」
宋明遠笑了笑,沒說話。
天亮之後,宋明遠把夏晚秋送進了商丘縣醫院。這是一家由部隊醫院改建的醫院,產科的醫生和護士對夏晚秋都很熟悉。宋明遠提前安排了最好的產房,等夏晚秋安頓下來,他才想起去辦公室找產科醫生談話。
產科主任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見宋明遠親自來,有些拘束地站起身:「宋司令,夏醫生的情況我們都了解,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
「劉主任。」宋明遠打斷他,語氣平和但堅定,「我愛人生產,我要親自接生。」
劉主任愣住了:「您……您親自?」
「對。」宋明遠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是整套針灸器具,銀針在燈下泛著冷光,「中醫的湯藥和針灸能有效緩解產婦的疼痛和緊張,同時幫助宮口打開。我中醫水平不錯,全科都懂一些,應付得來。」
劉主任臉色變了:「司令,這不合適吧?您雖然是……但接生是大事,萬一……」
「沒有萬一。」宋明遠說,「我有十足把握。」
消息很快傳到夏秉節和趙玉蘭那裡。夏秉節臉色鐵青,拉著宋明遠的胳膊勸道:「明遠啊,爹知道你有本事,可這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你一個大男人……」
「爸,您放心。」宋明遠拍了拍岳父的手,「晚秋是我妻子,我不可能拿她和孩子的命冒險。」
夏秉節還想說話,趙玉蘭拉住了他:「晚秋也願意讓明遠接生,你就別爭了。昨晚晚秋跟我說了,說明遠醫術好,她信他。」
夏秉節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