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以為走出來會看到小鎮街道和行人。
可外面只有樹。
密不透風,遮天蔽日。
她走了很久,腳都被磨破了,衣服裙擺沾滿了泥巴,小腿上全是被灌木叢刮出的痕。
很痛。
天色也漸漸變黑。
喬鳶有點害怕了。
回頭看,來時的路早就被交錯的枝丫吞沒。
肚子餓的發疼,她已經快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她想起別墅的溫暖。
黎冥哥哥總是會把食物端到她面前,想吃什麼就可以吃什麼。
喬鳶走不動了,靠在一棵大樹下蹲著 兔耳朵都沒力氣豎起來了,軟塌塌的垂在耳朵兩側。
她開始想哭,又不敢哭出聲。
哭也會消耗力氣,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浪費了。
前面灌木叢傳來動靜。
腳步聲?
喬鳶警惕的抬頭,站起來要往樹後面躲。
一個男人出現,綠色的眼睛中閃著兇惡的光芒,看見喬鳶眼前一亮,
「是一隻兔子?!」
喬鳶不知道他是什麼,只能看見他眼神里的貪婪和惡意。
「小兔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啊?」
男人笑著走過來,聲音聽起來很和善,但喬鳶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她縮了縮身子,下意識地往後退。
男人蹲下來,從背後的行囊里掏出一塊乾糧餅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餅子散發著麥香,喬鳶的胃立刻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塊餅子勾住了。
「餓了吧?」男人的笑容更深了,「想吃嗎?」
喬鳶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輕輕地點了點頭。
「想吃可以。」男人把那塊餅子放在手心裡,聲音不緊不慢,「你拿東西來換就行。」
喬鳶眨了眨眼睛,聲音又輕又啞:「我……我沒有東西可以換。」
「有。」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頭頂上,落在那對毛茸茸的、潔白的兔耳朵上,眼神變得貪婪而興奮,
「你這對耳朵不錯。割下來給我,我就把餅子給你,再送你走出這片林子。怎麼樣?」
她猛地站起來,踉蹌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樹幹。
耳朵劇烈地抖動著,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不……不行……」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男人的表情變了,那層偽裝的善意像面具一樣剝落,露出底下不耐煩的猙獰。
「一隻兔子而已,耳朵割了還能長,矯情什麼?」他站起來,手摸向腰間的彎刀。
喬鳶轉身就跑。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轉身就跑,荊棘劃破了她的裙子和皮膚,她完全感覺不到疼。
身後傳來男人的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
她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著了火一樣灼燒。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她撲倒在一片草叢裡,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耳朵,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地上。
她想回去。
這個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想黎冥哥哥了。
可是她不知道怎麼回去。
她連方向都分不清了。
也許不該探知真相,那樣活著也挺好。
喬鳶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想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像她一樣的兔子?
—
別墅內,黎冥皺眉看向面前的人,臉色沉沉,「你再說一遍,跟丟了?!」
狼管家很無措,話語飽含歉意,
「狼王大人,喬鳶小姐跑的太快了,我追上去的時候已經晚了,而且您讓手下去恐嚇喬鳶小姐,把喬鳶小姐嚇跑了。」
黎冥忍不住皺眉,臉色非常難看,命令,
「立刻去找,她一定還在這座森林裡,必須找到她,她從來沒有出過這座別墅會遇到危險的。」
「如果沒有我在她身邊,她一定會很害怕。」
黎冥心裡如同萬隻螞蟻在啃咬般疼痛。
他只是想嚇嚇她,讓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然後心甘情願的留在這個溫暖的家。
心甘情願的留在他身邊。
可是他沒有想到喬鳶居然沒有被嚇到,還失蹤了。
狼管家的尾巴心虛的搖了搖。
他臉上篤定,「放心吧,狼王大人,我現在就讓人去尋找,一定能找到小姐的。」
實際上他也想讓小姐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姐真的很可憐,從小被收養,之後就再也沒有踏出過這座別墅。
這個別墅是庇護,也是牢籠。
喬鳶小姐是一隻兔子,這個別墅裡面全是狼。
她生活在這裡,身上的基因會讓她天然的恐懼。
她…
不能沒看過這個世界就被束縛。
所以他用了一點小手段幫助小姐逃脫。
現在只能默默祈禱,小姐在外面不會被找回來。
狼管家低頭想著。
下一秒卻感到一陣窒息。
黎冥的手已經幻化成狼爪,死死的壓著他的脖子,瞳孔裡面閃過殘忍的光芒,
「瑞克,你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黎冥指尖划過他的脖子,出現一道碗口大的傷痕。
血稀稀拉拉的流了下來。
瑞克怕的渾身都在抖。
天然的等級壓制,讓他升不起反抗的心思,只想臣服。
「狼王大人,對,對不起…」
「我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撒謊。喬鳶去哪了?」
黎冥的爪子又用力的壓了一下。
他現在只想找到他的寶貝。
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太危險了。
瑞克搖頭,「我…我真的不知道…」
「廢物。」
黎冥鬆開,毫不猶豫的召集所有人去尋找喬鳶,並且下令吩咐他們不許吃任何一隻兔子。
—
喬鳶在黑暗的叢林裡跑了一整夜,走不動就休息一會,然後咀嚼旁邊的草。
她發現有一些草葉是可以吃的。
只是現在還沒有跑出這座森林。
就在快要絕望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樹木的腥味,不是泥土的潮氣…
是動物的味道。
而且好像是兔子的味道。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叫做同類的味道。
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牽引。
她的耳朵一下子支棱起來,循著那個氣味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幾隻兔子。
她們頭頂豎著毛茸茸的長耳朵,身後拖著圓圓的短尾巴。有灰色的,有棕色的,正在一起分食一堆野果和菜葉。
喬鳶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其他的兔子。在黎冥哥哥的別墅里,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隻兔子。
「你……你們好……」
喬鳶踉蹌著走出來,聲音又小又怯。
那幾隻兔子齊刷刷地看過來,耳朵警惕地豎起。
但當他們看清楚喬鳶的樣子之後,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複雜的情緒。
灰色兔耳朵的女人走了過來,繞著喬鳶轉了一圈,鼻子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聞什麼。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那隻灰兔子的聲音沉了下去,「有狼的味道。」
喬鳶愣住了。
「很濃很濃的狼的味道。」
另一隻耳朵是棕色的男孩也走了過來,表情凝重,「你從哪來的?你身上怎麼會有這麼濃的狼味?你和狼住在一起?」
喬鳶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我……我住在…」
她好像不該說自己一直和狼住在一起。
「算了,不管你住在哪,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
「你身上有狼的味道,說不定是狼派來抓我們的,哼,我的姐姐就是被狼殺死的,永遠恨他們!」
穿著綠色裙子的女孩握緊拳頭,憤恨的盯著喬鳶。
「小草,別這樣,說不定她是被狼捉起來又逃走了,身上的味道確實很…」
「不過,這也不一定是她的錯。」
喬鳶有些茫然,她不想欺騙他們。
可是說出真相一定會讓他們害怕。
「我可以加入你們嗎?」
喬鳶忍不住輕聲開口。
幾隻兔子同時退後了好幾步,像躲避瘟疫一樣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小草的又冷又硬:「那你要說清楚你身上的味道是怎麼來的,否則我們是不會讓你加入的。」
那種狼的味道太濃烈了,讓他們聞到就感到非常緊張。
而且那隻狼實力強大。
他們本能的害怕。
喬鳶搖了搖頭,臉漲的通紅,「我…」
她不會說謊。
「既然你說不出來,那我們是不會同意加入的。」
小草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扎進喬鳶的耳朵里,「狼吃兔子。狼會把兔子撕碎了,連骨頭帶肉一起吞下去。從古至今,從來沒有變過。」
「我們不能讓你加入,如果引來了狼我們都會死。」
喬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炸開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耳朵一點一點地垂下去,垂到了最低。
狼和兔子真的是天敵。
黎冥一直在騙她。
黎說外面很危險,讓她永遠不要出去。
狼會吃掉兔子。
黎冥哥哥是狼。
她是兔子。
狼會吃掉兔子。
這句話在她的胸口來來回回地割。
她想起黎冥每次吻她的時候露出的那一瞬間的尖牙。
還有他偶爾在深夜凝視她的那種她看不懂的眼神,好像看著食物。
她的嘴唇在發抖,肩膀在發抖,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發抖。
「喂,你怎麼了?」
小草看喬鳶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忍不住上前關心了一下。
「那狼會親兔子嗎?」
喬鳶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
「你瘋了吧?狼親兔子,那不是像黃鼠狼給雞拜年一樣沒安好心呀。」
小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旁邊的兔忍不住搖頭,「算了,看她瘋瘋癲癲的,讓她洗洗和我們一起走吧。」
她要清洗掉身上狼的氣味。
小草用河邊的泥漿讓她滾了一遍,再跳進冷水裡反覆搓洗,直到那幾隻兔子都滿意地點頭。
「差不多了,我們要去食草動物的城鎮,你跟我們一起吧。」
喬鳶乖乖點頭。
她沒有再問關於狼的事,也沒有再提那個荒唐的問題。
狼會親兔子嗎?會擁抱兔子嗎?
會在夜晚親她的嘴唇,讓她痛苦也讓她快樂嗎?
這些問題像嚼了就苦澀的草。
可是她還是會想起。
想起黎冥的嘴唇,想起他吻她的時候,想起那些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的夜晚……
「你會不會生火?」小草走在她旁邊,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帶著敵意。
喬鳶搖頭。
「那你會什麼?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會。」
喬鳶想了想,輕聲說:「我會做吃的。」
小草翻了個白眼:「那也得有東西給你做才行。」
遷徙的路比喬鳶想像的要苦。
她們晝伏夜出,白天躲在灌木叢最深處,等天黑了才趕路。
路上吃的是草根、野果、偶爾找到的野菜葉。
小草說,誰讓他們食草動物最弱小,屬於大自然的最底端。
走了將近半個月,終於走出了那片無邊無際的森林。
喬鳶站在林子邊緣,看著前方的景象,微微張開了嘴。
那是一個小鎮。
說是鎮子,其實更像是一片錯落有致的聚集地。
房屋用木頭和石頭搭建,低矮而結實,屋頂上長著青苔。
鎮子中央有一條土路,兩旁零星開著幾家店鋪,招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乾糧的氣味,還有一些花朵的甜香。
最讓喬鳶驚訝的是,街上走著各種各樣的動物。
有兔子,有羊,有鹿,還有幾隻看不清是什麼的小動物。
小草拍了拍她的肩膀:「這裡是食草動物的鎮子,食肉動物不許進入,很安全。」
她們在鎮子東邊找到了一排空置的小木屋。
喬鳶分到了一間。
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收拾。
用泥巴和草莖補牆壁的裂縫。
她還用石頭壘了一個烤爐。
那都是她在書上看到的。
小草幫她弄來了一些麵粉和糖。
在這個小鎮上,物資要用勞動換,喬鳶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幫鎮子裡的鄰居們做點吃的換東西。
她的第一爐麵包烤出來的時候,香味飄了半條街。
鄰居是一隻上了年紀的綿羊阿姨,循著香味走過來,嘗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小姑娘,好吃好吃。」
喬鳶低著頭,小聲說:「您喜歡就好。」
喬鳶在鎮子上開了一家小小的麵包店。
她好像不需要黎冥哥哥,也可以養活自己了。
她依然不愛說話。
會在深夜突然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為什麼夢裡…還是有黎冥…
日子不知不覺的過去了一個月。
喬鳶剛烤好一爐蜂蜜蛋糕,正在將蛋糕擺在貨架上。
門上的鈴鐺響了。
喬鳶頭也沒抬:「歡迎光臨。」
腳步聲進來了。
喬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聞到了讓人害怕的氣味。
一隻有力的大手從後面將她壓在操作台上,修長的手指順著衣服下擺…
摸到了順滑柔軟的腰肢,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終於找到了…」
一聲沉沉的嘆息,好像有尖利的牙齒抵在她的耳垂磨來磨去。
喬鳶忍不住縮著掙扎了下,兩隻手臂就被用力壓緊。
那小小的身體全然被高大身軀緊緊的壓制籠罩。
屁股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再動,寶寶就不要怪老公在這裡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