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一會兒,樓下安靜得不正常。
那隻平時會守在門口的保鏢們都不見了。
走廊盡頭隱隱傳來什麼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極輕極快的低語,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匆匆推過。
喬鳶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順著聲音摸索過去。
走廊很長,壁燈只亮了一半。
空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氣味。
是血的味道,很淡。
她聞得出來。
等到她走到那個房間門口,空無一人。
最裡面的那扇門半掩著。
她認得那扇門。
黎冥從不准她靠近這裡,這扇黑漆漆的大門總是鎖著。
可今天,這扇門在她面前敞開了。
喬鳶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也冷得多。
房間內極其空曠,所有的顏色都是極簡的冷白。
窗簾是淺灰色的,厚重地垂到地面,透不進一絲光。
空氣中帶著乾淨到近乎寡淡的氣息,以及濃重的血腥味。
房間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床。
冷冷的矗立在那裡,像一尊棺材。
喬鳶的目光不自覺的被牆上的東西吸引,眼瞳顫動,受驚的半退了兩步。
整面牆上都是照片。
密密麻麻的,一張疊著一張,數不清有多少張了。
全部都是她的照片。
她在花園裡曬太陽的。
她趴在窗台上發呆的。
她睡著了蜷在沙發的……
各種各樣的,多的數不清。
記錄了她從小到大所有的軌跡和成長過程。
每一張都特別的漂亮,每一張都是被精心保存著。
足以看出拍攝者對照片裡面人的喜愛。
最中間的一張是兩個人的合照。
在冬天,花園裡都是雪。
喬鳶穿著白色厚厚的棉衣,兩隻手都戴上了手套,舉著一個雪球砸向黎冥。
他好像不怕冷,穿的是騷包的黑色毛衣,眼底滿是寵溺和笑意,狼尾巴從後面露出半個,能夠看出來是很愉悅的在搖晃。
喬鳶的鼻子有點酸酸的…
她…不討厭黎冥。
她也知道黎冥欺騙了她。
用甜美的蜜糖和愛把她困在這個別墅中。
可是…
喬鳶心中複雜,轉過身,慢慢的走向床邊。
床上鋪著黑色的床單,黎冥安靜的躺在床上,英俊的臉上了無生氣。
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像是全然褪了色,連嘴唇都幾乎沒有顏色。
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底下隱隱滲出一片紅,格外刺眼。
他閉著眼睛,微長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淺灰色的影子。
喬鳶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脆弱的樣子。
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黎冥總是強大的,擋在她面前,為她安排好一切。
或者控制她,無所不能的樣子。
兩行熱淚就這樣毫無徵兆的流了下來。
她跪在地毯上,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冰涼的。
像是死人的溫度。
黎冥的胸膛總是熱。
滾燙的溫度會順著胸膛燒到她的臉上。
哪怕是在冬天。
他身上也很熱。
黎冥會把她裹在自己的大衣里。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喬鳶將臉貼在他的胸口,沒有心跳。
空空如也。
像一具木偶。
喬鳶手抖著,覺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胸膛。
喬鳶承受不住,將臉埋在床單上抽泣,洇開深色的痕跡。
「黎冥,你醒醒!」
喬鳶去抓他的手腕,被驚的差點甩開,還是那樣的涼。
一點溫度都沒有。
不可能……
不可能…他不會死的!!!
喬鳶抬起頭,抖著爬上床,重重的按在他的胸口,「黎冥,睜開眼睛,你快點睜開眼睛!」
細白的手指按上他的眼皮,「你是在騙我對不對?你一定是在逗我,你是想讓我害怕,讓我明白我的心意。」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黎冥,睜開眼睛看看我吧,如果你死了,那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你不是為了這個孩子都把我放開了嗎?」
「我不會逃走了,你想吃就吃吧,把我吃到你的肚子裡也好…不要不理我…黎冥哥哥…」
喬鳶急切的吻他的唇,想要尋求他還活著的溫度。
如果是以前,黎冥一定會捏住她的兔耳朵,重重回應。
可現在,他的唇也是冰涼的。
喬鳶在他的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
咬出血痕。
「如果覺得痛,那就睜開眼睛!」
喬鳶聲音帶著絕望和不甘心。
她沒想過黎冥會死。
他那麼強大,怎麼會死呢?
試探了所有。
黎冥仍然靜靜的躺在那裡,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他好像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門外響起了三聲敲門聲。
狼管家靜靜的走了進來,看到喬鳶的樣子眼底閃過心疼,默默的嘆了口氣。
隨後他拿出了一封信,「喬鳶小姐,這是狼王大人給你留的信。這封信他早就寫好了,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這封信交給你。」
喬鳶擦了擦眼淚,接過這封信。
手在發抖。
哆哆嗦嗦的拆開信封。
裡面有好幾張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的寫滿了。
「寶寶,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不能陪你了。」
「我在市中心留了一棟房子,花園很大,陽光也很好,你可以種你喜歡的花。錢的事不用擔心,都安排好了,夠你用很久很久。」
「管家是狼叔,他從小看著我長大,比我自己還可靠。保鏢也都是我親自挑的,不會有問題。」
「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飯,別挑食。每種蔬菜都要吃,樓上有個小花園,要定時去曬曬太陽。」
「對不起,以前把你關起來,是我不對。」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寶寶,我只是愛你,如果我用錯了方式,不能讓你原諒,那就恨我吧。
只要你記住我就好了,不要忘記我,我永遠愛你。」
眼淚滴在紙上,模糊了字跡。
喬鳶看到後面越哭越大聲。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還要說愛她?
黎冥是個大騙子。
這個大騙子騙她狼和兔子是天生一對。
騙她他們是世界上最相愛的人。
騙她這個世界上每隻狼都有一隻兔子,而每隻兔子都有一隻專屬的狼。
他們就是屬於彼此的兔子和狼。
現在又騙她,他愛她,然後丟下一切一走了之。
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這裡茫然無措的哭泣。
「喬鳶小姐,我們走吧,車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狼管家的聲音也十分悲痛。
「不,我要留在這裡。他肯定沒死,我不相信他會死。」
喬鳶紅著眼眶搖頭拒絕,小心地爬上那張乾淨得過分的床,蜷縮在他身邊,把頭輕輕靠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
輕輕的親了親他蒼白毫無血色的唇。
「黎冥哥哥,你別害怕,我陪著你。」
她輕輕的閉上了眼睛,握住他冰涼的手,想讓他暖起來。
狼管家看著蜷縮在床邊的喬鳶,欲言又止了好幾回。
狼王大人真是造孽啊!
非要用這種手段嗎?
「喬鳶小姐,您這樣……」
狼管家聲音發緊,「狼王大人要是看到您這樣,他就算死了也不會安心的。」
「我不要,我就要在這裡陪著他。」
喬鳶抱著他,動都不想動,將臉埋在他的頸窩。
狼管家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喬鳶小姐這樣……
「那我去給您拿床被子來。」
「夜裡涼,您別凍著自己,您肚子裡還有孩子呢。」
喬鳶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嗅著他的氣息。
她總覺得那冰冷的皮膚底下,還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跳動著。
也許是她的錯覺,是她不肯死心的執念。
「喬鳶小姐,你要好好照顧身體。狼王大人還是有可能會醒來的。」
喬鳶猛地抬起頭,眼眸燃起希望,
「你說什麼?」
狼管家的表情很複雜,斟酌了很久才開口:「狼族身體受到致命創傷時,血脈會自主封存最後一絲生機,陷入假死狀態。這種狀態下沒有心跳,沒有體溫,像是死了一樣。」
「但也有可能會真死,您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之後的日子,喬鳶像變了一個人。
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打一盆溫水,幫黎冥擦臉。
然後她會幫他換藥。
紗布揭開的時候,那個傷口總是觸目驚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口貫穿而過。
喬鳶每次看到都會紅了眼眶,但她咬著唇,一筆一筆地把藥粉撒上去,重新纏好紗布。
「黎冥哥哥,今天外面的太陽很好。」
她一邊纏紗布一邊說話,聲音輕輕的。
「花園裡的玫瑰開了,紅色的,特別好看。我摘了一朵放在你枕頭邊,你聞到了嗎?」
她把那朵玫瑰插在床頭的花瓶里。
「我今天吃了胡蘿蔔、西蘭花、還有一小碗米飯。」
她掰著手指頭數,「沒有你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哼…」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快醒過來好不好?你醒過來監督我吃飯啊,你知道的,我不會照顧自己,你不看著我的話,我就不吃了。」
她每天都會跟他說很多很多話。
有時候她講著講著就趴在他胸口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腰酸背痛,但第二天還是會繼續趴在那裡。
又一天。
喬鳶像往常一樣給黎冥擦完臉,換好藥,然後趴在床邊,把臉貼在他的手掌里。
「黎冥哥哥,我今天做了一個夢。」
她的聲音有些啞,她哭得太多了,「夢見你帶我去了一個很大的草原,有花,有風,你牽著我的手走了很遠很遠。」
「我說我走不動了,你就把我抱起來。你的懷裡好暖和,我就想,要是永遠這樣就好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滑了下來,滴在黎冥蒼白的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我也好愛你。」
「是我不懂,對不起…我不懂你對我的愛…」
「你說你愛我,黎冥哥哥…我也一樣的…」
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
「我沒有討厭你…只是害怕…」
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哽住了。
那隻冰涼的手,好像輕輕地,回握了她一下。
喬鳶渾身一僵。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苦笑了一下,正要把臉重新貼回去,那隻手忽然猛地收緊。
喬鳶猛地抬起頭。
床上的男人還是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
「黎冥哥哥?黎冥!」
喬鳶撲上去,雙手捧著他的臉,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他臉上。
「你聽得到我說話對不對?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求求你了,看看我!」
那雙緊閉的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黎冥的眼瞳還是那種深邃的碧綠色,目光從渙散到聚焦:
然後他的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寶寶?」
喬鳶的眼淚決堤了。
她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
他活著。
他真的活著。
黎冥的手臂慢慢地抬起來,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後背,然後猛地收緊。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床上躺了那麼久…
「哭什麼。」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恢復了幾分從前的低啞磁性,帶著讓人心顫的蠱惑,「寶寶哭的我好心疼。」
喬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黎冥淺笑,深沉的嘆息。
他想放過她的。
是她不願意走。
那就別怪他,一輩子都捆著她了。
黎冥輕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淚,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這個吻又急又重。
喬鳶被他吻得喘不上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瞳里翻湧著濃烈到近乎濃郁從墨的占有欲,「寶寶,讓我好好抱抱你。」
喬鳶微微偏過頭去不敢看他。
黎冥低下頭去吻她的耳垂。
「叫老公。」他親她。
「……黎冥哥哥。」
喬鳶先是推,最後想起這麼多天的煎熬,摟住了他的脖子,「老公……」
「乖。」
他吻住她的唇。
就在此時。
「嗯……」
喬鳶忽然皺起了眉,原本緋紅的臉頰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白。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身體微微蜷縮起來。
黎冥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怎麼了?」黎冥立刻緊張起來。
喬鳶咬著唇,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肚子……有點痛。」
黎冥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比之前躺著還白。
「狼叔…叫醫生,立刻,馬上!」
狼管家推開門的瞬間,看到黎冥醒著,先是愣了一瞬。
「還不快去!」
二十分鐘後,整個別墅燈火通明。
三個醫生被從被窩裡拎了出來,急匆匆地趕過來。
他們把喬鳶圍在中間,又是把脈又是檢查。
黎冥就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手臂上還纏著紗布,血已經洇出來了,但他渾然不覺。
「狼王大人,您自己的傷……」一個醫生忍不住說。
「先看她。」黎冥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三個醫生對視了一眼,最後是那個老學者開了口,表情有些微妙。
「喬鳶小姐她……並沒有懷孕。」
「你說什麼?」黎冥皺眉。
「是假孕。」老學者捋了捋鬍子,
「兔族雌性在情緒波動極大、極度渴望孕育或者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時候,身體會產生類似懷孕的生理反應。
停經、嗜酸、噁心嘔吐,甚至腹部也會有輕微的隆起感。但實際上,子宮內並沒有胚胎。」
房間裡安靜了。
喬鳶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縮在被子裡,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埋進去。
她……她沒有懷孕?
那些噁心、那些嗜酸、那些她以為的小生命在肚子裡紮根的感覺……全都是假的?
黎冥慢慢地轉過身,看著縮成一團的喬鳶,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笑了一下。
如釋重負的。
「沒有就好。」
他的聲音很低,很溫柔,「我只要寶寶就夠了。」
他捧著她的臉,指尖擦過她濕潤的眼角:「孩子不孩子的,無所謂。只要寶寶沒事就好。」
只要他們在一起就好。
只要寶寶愛他就好了。
他費盡心機手段,讓寶寶也表達了愛意,沒有孩子正好。
不會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在狼族中,沒有人能夠傷害他。
除了他自己。
他把那把刀插進自己的心臟。
賭喬鳶會不會愛他。
喬鳶選擇留在他身邊,那他就會醒來,永遠和她在一起。
如果喬鳶選擇離開,那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沒有喬鳶的世界,和死了沒有區別。
還好…
他們相愛著。
這是喬鳶自己選的,不管怎樣,他一輩子都不會放手了。
(番外完)
謝謝各位寶寶們的支持,小鳶和黎冥的番外就到此結束嘍,明天開始寫路易斯和瓊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