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並不知道萬里之外的巴黎第七區,會因為一次嬰兒般的睡眠陷入恐慌。
從巴黎來的高鐵列車,三分鐘前還停在車站的月台邊上,但就在剛剛,伴隨著一陣轟鳴,整列列車在他們的面前煙消雲散,像一尊被風吹散的沙雕。
眾人已經來到了一樓大廳,站台邊,夏洛克·福爾摩斯靠在一根水泥柱旁,把玩著手裡的獵鹿帽。
「毫無美感的逃竄。」夏洛克頭也不抬地評價道。
陸讓看了他一眼:「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一幫自詡聰明,靠著祖先的基業上躥下跳,以為整個世界都在圍著他轉,實則一旦碰到一丁點威脅就開始疑神疑鬼的老不死罷了。」
夏洛克終於抬起了頭,看向空蕩蕩的月台,「那位坐在塞納河畔的『老紳士』,這時候應該已經把手裡的手杖敲成了打擊樂器了吧。」
轉過身,戲謔道:「一個受過訓練的特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剝奪了十分鐘的時間,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的PTSD好了,甚至還獲得了嬰兒般的睡眠質量,你覺得他們那位疑神疑鬼的心理顧問會得出什麼結論?」
夏洛克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拿起了一本正經的腔調:
「『天哪,這是思想清洗武器!這是東方對全人類進行的一場思想滅絕!』……不用懷疑,他們一定這麼想,因為在這幾百年裡,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夏洛克收斂了臉上的譏諷,將獵鹿帽戴在頭上,直視著陸讓的眼睛:
「那麼陸讓先生,觀眾已經看完了戲,該輪到你兌現契約了。」
「如你所願。」
陸讓說完,拉下手札上的書籤帶。
……
現實世界,浮生影視基地機房,陸讓從摺疊躺椅上睜開眼,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把眼睛閉上。
心神沉降,穿透層層黑暗。
當視線再度清晰時,翻滾著灰霧的意識深淵再次在腳下展現。
深淵中央,立著三扇巨大而古老的大門。
他已經很久沒有進來這裡了。
整座空間已經再也沒有了任何「活人」的氣息,他腦子裡的那些靈魂,早已經隨著造化門去了綠洲。
陸讓踏著霧氣,走到最左側的巨門前。
浮生門。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冰冷的門扉上,深吸一口氣,念出一個名字:
「《神探夏洛克》,約翰·H·華生。」
青銅巨門轟然洞開,陸讓緩緩踏入其中。
……
阿富汗,坎大哈。
漫天黃沙,槍聲從耳畔呼嘯而過,灼熱的流彈貫穿左邊肩頭,帶走一大片血肉,劇烈的疼痛順著這具身體的神經傳達至陸讓的意識。
他現在成了華生,一名軍醫,此時正在將一個個受傷的年輕士兵拖下火線。
隨後是傷病退役,華生回到了陰雨連綿的倫敦。
也許是戰爭的後遺症,他的左腿膝蓋無法正常彎曲,連專業的醫生都找不出病灶。
他只能拄著一根拐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每個月微薄的撫恤金,讓華生只能租得起地下室,每到夜晚,戰爭的夢魘總會準時到來,讓他從大汗淋漓中驚醒。
一個名叫斯坦福的朋友,向華生介紹了一位合租室友,只不過斯坦福告訴華生,這個室友有一種癖好,那就是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屍體。
華生第一次見到夏洛克,是在聖巴塞洛繆醫院的地下實驗室里,那時候夏洛克正用一根馬鞭抽打一具屍體,用來研究人體在死後不同時間產生瘀傷的情況。
兩人簡短地見了一面,就潦草地確認了合租。
「怎樣?」夏洛克說。
「我們才剛剛認識就要一起去看房子?」華生覺得有些突然,正常情況下不都要互相了解一下麼。
「有問題嗎?」夏洛克反問。
事實是,夏洛克此時已經住在貝克街221B了,他只是需要一位室友來分擔房租。
但他知道自己「名聲在外」,一旦給了對方的反應時間,這次的室友又該跑路了。
陸讓在華生的身體裡,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對話,因為他也曾經附身在對面這個怪胎身上,而這個怪胎的「靈魂」,此時就在阿爾戈斯市的一間公寓裡坐著。
「阿富汗還是伊拉克?……我看得出你是個軍醫,而且你需要合租一間公寓,貝克街221B,下午七點,介意小提琴聲嗎?」
貝克街的壁爐升起了火。
華生,一個每天在戰爭的夢魘中驚醒的退伍軍醫,陷入到了另一場緊張、刺激,卻又讓人興奮的戰場。
無休止的懸案,碎屍,炸彈,不僅沒有讓華生的PTSD加劇,反倒讓他有了一種重新活著的感覺。
像是在進行一次冒險。
儘管在這場冒險中,華生被迫親眼目睹夏洛克從樓頂墜落。
陸讓在華生的身體裡,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割裂感。
他知道夏洛克沒有死,這個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此時正在一個安全屋裡,計算著回歸的時機。
但華生不知道。
華生只知道自己的摯友摔碎了。
他回到貝克街221B,每天在壁爐前枯坐,房東哈德森太太時不時過來看一眼,給他端來熱茶,茶從熱到涼,華生都沒有喝過一口。
華生陷入到了另一種PTSD中。
於是在兩年之後,當夏洛克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依然像沒事人一樣毒舌的時候,華生莫名其妙地揍了夏洛克一頓。
準確來說是三頓。
很久以前,陸讓附身在夏洛克身上的時候,就挨過揍。
那時候陸讓覺得莫名其妙,現在他覺得夏洛克「罪有應得」。
生死抉擇,很快就來了。
夏洛克有一對智商高到離譜的兄妹。
他的妹妹歐洛斯是一個善於偽裝的絕世天才,智商高過牛頓。
他的哥哥麥考夫是英國政府的高官,擁有比夏洛克更強的推理能力。
夏洛克常常說,在哥哥面前,自己仿佛是個蠢貨。
但妹妹歐洛斯把華生的生命和他的哥哥麥考夫放在了一起。
歐洛斯設計了一座牢籠,讓夏洛克選擇槍殺掉其中一個人,那麼另一個人就能活下來。
夏洛克在經歷了漫長的掙扎後,選擇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哥哥。
「抱歉哥哥,我不能沒有華生。」夏洛克如是說。
麥考夫對此早有預料。
……
陸讓睜開雙眼,感受著更加輕盈的身體,和更加沉重的靈魂。
在他的意識里,一個挺拔的身影已經出現,他穿著深色夾克,內搭米色的毛線開衫,站在那裡的時候挺拔如松,只是走起路來就成了跛腳。
「走吧華生。」陸讓看了眼右側的造化門,對他說道,「你的房東已經快無聊到,把牆上的石膏摳下來吃了。」
華生深深地看向陸讓,而後一瘸一拐地走入造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