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寧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早已經不是睡眠艙上方的透明艙蓋，而是一條水泥長街，兩旁是用鐵皮和角鋼胡亂搭起來的棚屋。
腳下的路面坑坑窪窪，泛著油光，鞋底踩上去，能真切地感受到泥水濺開時水面傳來的阻力。
柏寧試著抬起雙手看了一眼。
他的雙手戴著一對粗布勞保手套，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藍白色冬裝校服，領口的帆布料子正隨著他的動作摩擦著脖子。
「哥……」
身側傳來一聲呼喚。
青玉站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身上同樣穿著校服，原本整齊的馬尾這時候看上去很是蓬亂，她正抬著頭，看著上方。
柏寧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
那是一片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龐大穹頂。
在大概百米高處的昏暗岩層下，管道像一條條巨蟒一樣盤根錯節，幾顆看上去有一棟小樓那麼大的圓球，被鋼纜懸吊在半空，緩慢擺動。
巨大的探照燈從高處投下亮光，把整條地下長街照得一片昏黃。
「這是真的？」柏寧喃喃道，隨後轉過頭，「你扇我一巴掌。」
「啪！」青玉毫不猶豫地朝柏寧臉上來了一下，一聲脆響自長街迴蕩。
「不是你真打啊？」柏寧捂著臉。
「我等這一天等好久了。」青玉說著，挑眉一笑，「哥，我們要見證歷史了。」
「是啊……」
兩人呆呆地環顧四周，像是一對剛剛穿越到異世界的人。
街道兩旁漸漸有了人聲。
今天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兩旁的棚屋頂上，拉著幾根細鐵絲，上面掛著可以反覆使用的電子燈籠，路邊一張桌子旁，圍著幾個穿著橙色工裝的工人，正在打著撲克牌。
道路的盡頭掛著一面LED屏，上面寫著一行字：新年快樂，闔家安康。
所以，這是在2075年的大年初一？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而後順著人流往前走。
路邊支著一口鐵鍋，一個繫著圍裙的攤主正拿著一把大漏勺，把一堆黑乎乎的條狀物撈進塑膠袋裡。
空氣里飄過一陣油香和肉香，柏寧摸了摸校服口袋，裡面空空如也。
「哥，我想吃。」青玉看著油鍋里的炸蚯蚓，「聽他們說挺好吃的。」
「沒錢。」柏寧很是光棍地說了句。
青玉走到小攤前，試著問攤主：「你好，請問這個怎麼賣？」
「五貢獻點三隻，一袋二十。」攤主撈出幾隻炸蚯蚓給青玉看了一眼，青玉咧咧嘴後退了一步。
她尷尬地笑了一聲，說：「不好意思啊，沒帶錢，我能……嘗一點嗎？就一點。」
「錢？」攤主深深地看了一眼青玉，「你們是從……上面來的？」
說著攤主指了指天上。
青玉看了眼柏寧，發現柏寧一臉呆滯地看著油鍋。
見兩人這副模樣，攤主一副瞭然的表情，指了指攤前的一台機器：「在這裡消費，不要錢，要貢獻點，一點相當於一塊錢，掃臉支付。」
「哦哦！」青玉恍然，把臉湊到攝像頭前，「那來一袋。」
攤主低下頭輸入一串數字。
【掃臉支付完成，本次消費20貢獻點，您的餘額為480貢獻點。】
柏寧猛然間抬起頭：「500塊？！這麼有錢？！」
他連忙走到機器前，看向攝像頭：「老闆，給我也來……三隻。」
【掃臉支付完成，本次消費5貢獻點，您的餘額為495貢獻點。】
「臥槽……是真的！」柏寧看向青玉，「就是說，我們花了兩百多塊錢看電影，然後在電影裡面，可以花一千塊？」
「哥，我們在這兒站了五分鐘了，電影開始了嗎？」
兄妹倆剛反應過來，自己是來看電影的，但……他們總不能就這麼在地下城裡瞎逛吧？
攤主將一袋炸好的蚯蚓遞到青玉手邊：「來，您的油炸蚯蚓干，拿好。」
接著又從鍋里撈出三隻，串成串兒遞給柏寧：「這是您的。」
兄妹倆拿著蚯蚓干，面面相覷。
「你先吃。」青玉盯著柏寧手裡的串，「可好吃了，他們說。」
「女士優先。」柏寧看著青玉。
兩人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把這東西放在嘴邊，輕輕咬下去……
「咔嚓」一聲，口感很脆，到嘴裡有一種蛋白質的焦香，咸香的味道過後，隱隱帶有一絲苦味，但並不算很明顯。
「真是蚯蚓啊……」柏寧嚼了兩下，咽下去，「居然不難吃。」
第一口過後，兩人徹底放開了警惕，慢慢吃了起來。
主街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站住！小兔崽子！把衣服給老子放下！」
巷子口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幾聲驚叫將原本沉悶的氣氛打破。
緊接著，一道精瘦的身影從轉角處沖了出來！
那是一個剃著寸頭的年輕小伙，身上穿著一件橙色工裝，懷裡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墨綠色行囊，另一隻手拽著一個跟他們穿著同款校服的少女。
是劉啟和韓朵朵。
在看清青年面容的一瞬間，青玉柏寧兄妹倆愣住了。
這是林予安的臉，但在這一刻，這張臉上完全找不到半點熒幕偶像的痕跡。
他的額角布滿汗水，嘴唇乾裂，眼神野蠻焦躁，有一種亡命徒般的決然。
他們距離劉啟和韓朵朵，甚至不到半米。
周柏寧站在側邊，看到那個叫韓朵朵的少女在泥水裡踉蹌了一下，於是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一把。
但當他的手掌距離少女手臂不到十公分時，前方憑空出現了一層阻力。
無論他怎麼用力，自己的手都像是被一層水流包裹住，停在了虛空之中。
而狂奔中的劉啟和韓朵朵，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往旁邊的兄妹倆看一眼。
這一刻，青玉柏寧知道，他們不是像攤主那樣的NPC，而是一段已經完成了的表演，也是一段既定的命運，在這個軌跡面前，任何觀眾都只是透明的看客，既不能成為阻礙他們的絆腳石，也無法成為拉住他們的救命稻草。
「好兇的眼神……」青玉收回視線，低聲喃喃道。
在屏幕上看演員演戲，和站在他身側，真切感受著這種拼死逃亡的壓迫感，完全是兩種維度的體驗。
「追！往貨運站跑了！」
幾個五大三粗的打手罵罵咧咧地從巷子口衝過去，周圍的居民紛紛探頭張望，整條街的氣氛已經亂套了。
還沒等兄妹倆從震撼當中回過神來，頭頂突然響起警報聲。
「警告！地表運載通道即將開啟，貨運樞紐即將執行清場程序，所有無通行權限人員，請立刻退回居民區！」
街道上的商販們像是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警報聲，開始收攤，捲簾門相繼落下。
整條街上很快就只剩下青玉柏寧兄妹二人。
「那我們去哪？」青玉嚼了一口蚯蚓干。
正說著，兩人只覺得眼前閃動了一下，視線前方出現一道淺綠色的地標箭頭，指向那幾個打手追趕的方向。
「這是要我們跟過去？」
「走。」
兩人快步跑進貨運站，擠在人流之中，找到了劉啟和韓朵朵兩個人。
劉啟將一個大大的透明頭盔罩在韓朵朵的頭上，卡好旋鈕。
「哥，他們都有衣服哎。」青玉指了指周圍排隊的人群，「地面上……好像是冰層來著？」
「我靠！那怎麼辦？」
前面的隊伍一隊接一隊地進入一個電梯一般的巨大廂體中，很快就排到兄妹二人了。
「要不我們先回去找衣服？我們不是有錢嗎，可以買兩件啊。」柏寧拉住青玉的手，準備往回走。
但青玉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哥，試試唄，反正也沒人攔我們，影院的人不是說，這東西不會傷害身體嗎？」
青玉拽著柏寧走進電梯，中間真的沒有人攔他們倆。
但柏寧的臉已經有點難看了。
因為電梯上面顯示，地表溫度是：零下八十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