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周柏寧絕望地回過頭去,看了門外最後一眼。
然而這一眼讓他更絕望了。
電梯門外的隊伍兩側,並排站著兩個穿著橙色工裝的青年。
兩人胸前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民用防寒服租賃,50點/套】。
此時此刻,這倆人手裡各自捧著一套厚實的紅色防寒服和頭盔套裝,舉過頭頂,愣愣地看著即將關閉的電梯大門。
柏寧與這倆人目光對上,想哭的心都有了。
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就是專門在這裡等待他們的NPC了,結果他們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兩個NPC彼此轉過頭,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他們只是普通的NPC,觀眾自己要走,他們又能怎麼辦呢。
厚重的電梯門在柏寧面前緊緊關閉,柏寧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身旁正在嚼著最後一根炸蚯蚓乾的親妹妹,嘴角抽搐了幾下:
「……青玉。」
「嗯?」
「我好像看見……租防寒服的了。」
青玉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柏寧這張寫著大難臨頭的臉。
女孩眨眨眼,面不改色地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來都來了。」
「零下八十四度啊喂!」
「那你把電梯門打開咯~」
柏寧絕望地嘆了一口氣。
電梯在轟鳴聲中高速上行,巨大的轎廂差不多有半個籃球場大,裡面放著十幾台運貨的平車和全副武裝的工人們。
劉啟和韓朵朵兩個人擠在一群工人身邊。
沒有人理會角落裡這對只穿著普通棉服的兄妹倆。
牆壁上掛著一塊電子屏,左右兩側各有一組數字,左側的數字正在從負五百開始向上攀升,這是海拔。
右側小一點的數字則正在瘋狂的下跌。
18℃、5℃、0℃……
轎廂四周的金屬牆壁上,水珠在幾秒鐘之內凝固成了白霜,空氣里的溫度以最快的速度降至冰點。
如果僅僅是零度,兄妹倆還可以勉強承受。
但這種降速,正在不講道理地加快。
-20℃、-40℃、-60℃……
呼吸開始艱難了,每一口吸進鼻腔里的空氣,都像是吸進了無數片看不見的剃刀,讓鼻腔、口腔都充斥著疼痛。
青玉已經閉上了眼,兩隻手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團。
柏寧咬咬牙,手臂從身後將青玉抱在懷裡。
兩人的睫毛開始結霜,嘴唇迅速皸裂,牙齒不停地上下打顫,頭皮緊得像是正被人揪著頭髮拎起來。
但兄妹倆知道,他們現在還被轎廂的保溫功能保護著,一旦電梯門打開,結果不堪設想。
屏幕上右側的數字,最終定格在了:-84℃。
厚重的起降式電梯門轟的一聲從轎廂上方裂開一道縫隙,緩緩落到地面上。
在這一瞬間,兩個從盛夏的影廳闖進來的年輕人,切實地領教了什麼叫做大自然的殘酷。
幾乎沒有任何循序漸進的適應過程,一整座從天而降的冰雪瀑布,順著開啟的閘門拍在兩人的臉上!
極寒灌滿了整個轎廂,兄妹倆連起身的機會都沒有,在冷空氣撲進來的第一秒鐘,他們的身體就被凍結在了原地。
先是呼吸道,炭火灼燒般的痛感持續了一瞬間,很難形容肺里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就好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給堵死了,想要大口喘氣,卻根本吸不進一絲氧氣。
聲音被卡在凍硬了的聲帶里,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
兄妹倆的身體在頃刻間被凍成了冰雕,朝著轎廂的地面栽倒。
痛苦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兩秒鐘,因為從第三秒開始意識就好像被抽離出去了。
「我靠!誰家倒霉孩子?!」
隱約間,幾個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柏寧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高燒昏厥的時候,被人背著送去醫院的過程。
你總覺得有人在耳邊呼喚你,但卻聽不到那個人在喊著什麼。
你想睜開雙眼看看外面是什麼情況,但你的眼皮並不聽指揮。
不知過了多久,柏寧猛然間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高速行駛的運載車裡。
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那種被極寒侵襲的疼痛感,但記憶仍然停留在剛剛那個瞬間。
柏寧抬起頭,看到青玉已經醒了,正坐在地板上,關切地看著他。
青玉的身上已經穿上了一套紅色的防寒服,頭盔放在面前的地板上。
柏寧低頭看看自己,同樣穿著防寒服。
「活……過來了?」他摸了摸自己,發現並沒有缺胳膊少腿的情況發生。
「有個大叔把我們送過來的,剛走。」青玉拍了拍柏寧面前的頭盔,「我醒來的時候咱倆的衣服已經自動換好了,凍傷也給治好了,醫療費50點一個人,防寒服50點一套。」
「錢已經扣掉了。」
青玉說完,抬起頭環顧四周。
「可怕……你什麼時候醒的?」柏寧扶著地板坐起來。
「剛醒,差不多一分鐘吧,付完錢,大叔走之後你就醒了。」
「這樣啊,兩百塊呢,等你沒錢了跟我說。」
「沒事,掃的是你的臉。」
「……」
經過剛才那一瞬間的嚴寒,兄妹倆都有些恍惚,在這個世界裡,大自然是真的會殺人的。
猛然間,身下忽然震顫起來,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一股沉重的推背感自後背湧來。
他們所在的這輛運載車,晃晃悠悠地……起步了。
兄妹倆的沉思被這股晃動打斷,往車子的邊緣看去。
隔著車窗玻璃,地表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他們眼前。
天地之間,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潔白。
平京城已經消失了,方圓數十公里內,曾經繁華的人間被深埋在上百米厚的冰層之下,幾座昔日的摩天大樓,只露出一點點的額頭在外面。
狂風卷著白雪,在冰原公路上肆虐橫行。
青玉扯了扯柏寧的胳膊,柏寧向身後的方向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黑色鋼鐵神山,龐大的基座占地能有幾十公頃,整座機械盤踞在冰面上,在它的頂端,一道又粗又高的等離子光柱直衝雲霄!
「哥……」青玉整個人貼在玻璃上,張大了嘴巴,有些失神,「他們是怎麼做出來的?」
柏寧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襲上心頭。
他想起了《流浪地球》電影的宣傳片。
【起初,沒有人在意這場災難,這只不過是一場山火,一次旱災,一個物種的滅絕,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這場災難和每個人息息相關。】
青玉咽了咽口水,喃喃道:「這就是,流浪……地球?」
還沒等柏寧回過神來,高速行駛的車子突然往前一載,發動機的轟鳴戛然而止。
車子,熄火了。
青玉柏寧沒扶穩,差點摔倒在地。
「這車也能熄火,你行不行啊戶口?」一個少女的聲音順著揚聲器傳來。
「……閉嘴,老子第一次開真車,能開走就已經是天才了好嗎?」這個聲音兩人倒是很熟悉,這是林予安的聲音,現在應該叫劉啟。
「呵,天才!」
青玉和柏寧後知後覺地發現,在他們被凍昏迷的片刻,系統又把他們拉到了主線的正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