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艙里,周柏寧正扶著金屬欄杆齜牙咧嘴。
一行小字突然在虛空中緩緩浮現:
【主線鏡頭即將轉場。】
【目標坐標:領航員號國際空間站。】
【垂直距離:100000公里。】
【祝您旅途愉快。】
周柏寧一愣:「十萬公里?什麼玩意兒十萬……」
話音未落。
周柏寧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一輕,重力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他低頭想去找安全帶,可頓時頭皮一緊!
在他的腳底下,周柏寧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軀體正坐在後艙的金屬長凳上。
在這具軀體的旁邊,青玉的肉身同樣安穩地靠在車窗邊。
「臥槽……靈魂出竅?!」
還沒消化掉眼前毛骨悚然的畫面,一股巨大的上升力猛然扯住了他的視線!
視線在瘋狂拔高!
一米、十米、百米、千米!
呼嘯的風雪在一瞬間被踩在了腳下,地面上的CN373號運載車,在短短兩秒鐘之內,縮成了一枚小火柴盒。
而在他的正下方,原本踩著的水泥地、車廂地板,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萬丈深淵!
人類基因深處對墜落的恐懼開始作祟。
即便腦子告訴自己這是虛擬實境,神經系統在直面腳下虛空的瞬間,依然徹底失控了。
「青玉!!救命啊啊啊啊!掉下去了!!」
周柏寧兩隻手在虛空中胡亂抓撓,雙腿在半空中狂蹬。
他掃見旁邊正優哉游哉向上飄浮的青玉,不管三七二十一,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一樣撲過去,兩隻手死死抱住了青玉的大腿!
青玉原本正張開雙臂,好奇地在空中感受著這種像飛鳥一樣的懸浮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抱扯得整個人在空中打轉。
「周柏寧!你鬆手!丟不丟人啊!」青玉沒好氣地抬腳想踹他,「有空氣托著你呢,掉不下去!」
「我不松!下面是空的!老子恐高你不知道啊!!」周柏寧把臉死死埋在青玉的防寒服褲管上,眼睛緊緊閉上,嗓子都喊破了音。
「你睜開眼看看!快看!」青玉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個八度。
周柏寧咬著牙,把左眼的眼皮稍稍掀開了一條縫。
只看了一眼,他就徹底忘了慘叫。
因為他們此刻的上升軌道,正緊貼著平京一號行星發動機的龐大基座!
那已經不能叫人工奇觀了,那是一整座拔地而起的黑色鋼鐵山脈!
十二根直徑數百米的支撐柱,如同巨人之足,扎進永凍冰層里。
他們的身側不到千米遠的地方,一道直徑數公里的能量長矛,正以一種傲然的姿態噴涌而出!
他們就像是兩顆微不足道的塵埃,一路逆著風直衝雲霄!
速度還在加快!
視線穿透了鉛灰色的對流層,越過了布滿冰晶的平流層。
天空的顏色從灰轉青,最終墜入了純粹無瑕的黑暗之中。
他們衝出了大氣層。
所有的轟鳴在這一剎那戛然而止。
天地之間,只剩下宇宙最原始的靜謐。
周柏寧不知不覺鬆開了抱住妹妹大腿的手,懸浮在太空中,怔怔地轉過身去。
腳下,那顆曾經孕育了人類數百萬年文明的藍色母星,靜靜地懸掛在深空之中。
白色的冰川覆蓋了陸地,數千道火炬在地球的背陰面上倔強地燃燒著。
而在正前方,浩瀚深邃的星海背景中,巨大的木星橫亘在兩人的視野中央。
這是一堵無法跨越的絕望之牆。
暗紅色的氣態風暴在木星表面翻滾,巨型大紅斑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窒息感讓原本嘴碎的周柏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嗡——」
視野前方,一座環形金屬巨物在深空中旋轉著迎面而來。
領航員號國際空間站。
巨大的離心重力環像是一個掛在虛空中的摩天輪,太陽能翼板在漆黑的深空中泛著幽藍的光。
兄妹倆的意識宛如月光般穿透了空間站的舷窗。
雙腳踏在實地上的感覺重新回歸。
雖然只有微弱的重力,大概相當於地球的三分之一,但那種腳底落地的踏實感,瞬間讓周柏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咳……我剛才……」柏寧想挽回一下顏面,卻連藉口都沒想好。
青玉瞥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前面:「看那兒。」
環形走廊里,靜悄悄的。
隔著一道開敞的艙門,兩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鋪邊的那個男人。
段玉秋飾演的劉培強。
他身上穿著一身筆挺的灰白色中校制服,眼角布滿了魚尾紋。
五十歲出頭的男人眼神疲憊而溫和,手裡正捏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兄妹倆像兩個透明的幽靈,輕手輕腳地飄到了艙門邊。
艙壁上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周夢戴著假髮,懷裡抱著年幼的劉啟,笑得格外燦爛。
而在厚重的防爆舷窗玻璃上,已經密密麻麻畫滿了一排圓圈。
劉培強正微微側著頭,在最後那個巨大的圓圈中央,輕輕添上了兩點,外加一個弧線。
一個無比笨拙的笑臉。
「這他畫給劉啟的?」青玉輕聲說道,眼神有些動容。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счастливого выхода на пенсию!」
俄羅斯太空人馬卡洛夫手裡拎著一個金屬噴壺,走了進來。
劉培強苦笑著抬起頭:「還一天我就回家了,別晚節不保。」
「留著給你送行喝!」馬卡洛夫哈哈大笑,隨手擰開噴壺的蓋子,試圖往太空衣的夾層里塞。
然而馬卡洛夫手勁用得太猛,噴壺的噴嘴裡哧溜一聲,居然被擠出了幾滴透明液體。
在失重的作用下,晶瑩剔透的液體化作了幾顆渾圓的水珠,順著氣流飄出了艙門,正好晃到柏寧的鼻尖前方。
柏寧看著懸浮在眼前的液體水珠,腦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把脖子往前一伸,張嘴一嘬。
「咳!咳咳咳!!臥槽!!」
柏寧眼淚刷地一下就飈了出來,舌頭伸在外面瘋狂地吸著涼氣,「咳咳咳!伏特加?!純的?!!」
「……你連這玩意兒都敢喝?」
「我哪知道是真的啊!」周柏寧捂著喉嚨,眼淚汪汪地指著馬卡洛夫,「這破系統……連特麼毛子的伏特加都一比一還原?!咳咳……嗆死老子了!」
毫無預兆地,整座領航員號國際空間站,爆發出一陣金屬扭曲聲!
紅色應急紅光開始閃爍!
「警報!警報!」
「檢測到木星引力激增,請所有太空人進入休眠艙!」
艙內的劉培強和馬卡洛夫臉色劇變,扶著欄杆往主控指揮室狂奔而去。
「怎麼回事?!」柏寧被慣性甩在艙壁上,急聲喊道。
「哥……你看下面……」青玉的聲音在顫抖。
周柏寧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太空深處。
如果說,在地面上看行星發動機熄火,只是一片昏暗的斷電;
那麼在十萬公里的太空俯瞰,那就是一場橫跨整顆星球的輓歌!
地球表面,那些如同火柴般散發著幽光的行星發動機……
在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裡,熄滅了。
一萬座。
八千座。
三千座……
最後,整座東半球,徹底沉入到了永夜之中!
一條乳白色的氣流,從地球上空飄出,正被木星的紅斑巨口吞入腹中。
那是地球的大氣!
周柏寧呆呆地看著逐漸熄滅的地球。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流浪地球》這四個字的重量。
地球,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