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東方那邊又有新消息了。」
朱利安快步走下石階。
他把手裡的幾張A4紙放在長桌邊緣:「盛世影業未來一個月的排片率已經拉到了百分之百,全華夏所有的電影院,現在只放《流浪地球》這一部片子。」
「而且,我們已經弄明白了,影院裡的那些設備,真的是侵入式腦機接口,萬象文化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全華夏的觀影模式。」
「先生……」
朱利安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萊恩·克勞斯的臉色。
「我們在平京電影學院的一個教授,今早托人帶了一句話出來。」
萊恩抬起頭:「說什麼?」
「他說,讓我們把剩下的退休金全部結清,以後的內參,他寫不了了。」
朱利安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交代什麼晦氣的事,「他說,如果他再去打聽萬象文化的事,明天平京市局經偵支隊的同志就該去敲他的家門了。」
萊恩放下手裡的柔性貼片。
「結給他。」
老頭摘下老花鏡,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鹿皮手帕,慢悠悠地擦拭著鏡片。
「老教授也是要吃飯的,人之常情。」
話音剛落,地下室的防爆鐵門,輕輕叩響了三下。
兩長一短。
老管家穿著一身筆挺的黑燕尾服,戴著白色棉線手套,懷裡橫抱著一隻紙箱子,小心翼翼地挪步走進來。
紙箱不算大,跟普通裝兩瓶紅酒的盒子差不多,表面裹著厚厚的一層黃色膠帶,貼著聯邦快遞的淡藍色面單。
「先生,門房剛送下來的。」管家把箱子放在桌子最邊緣,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褲縫兩側。
朱利安下意識地摸向後腰的配槍,眼神一緊:「誰送來的?走的是哪裡的專線?怎麼沒過地下室的靜默安檢?!」
「走的正規清關。」管家低下頭,「派送員在宅子正門口按的門鈴,簽收人寫的是克勞斯先生。」
萊恩順著桌沿看過去。
快遞單很乾淨,寄件地址欄里列印著兩排黑色的方塊字。
【華夏靖川市,長樂巷72號。】
【寄件人:陸讓。】
萊恩眯起眼睛,這個年輕人,是什麼時候知道這裡的位置的?
朱利安的手指搭在槍柄上:「先生,小心。」
萊恩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硬質紙箱的邊緣,紙皮在國際空運中受了潮,摸上去有些軟。
「人家要是想讓你死,寄過來的就不是紙箱子了。」
老頭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柄小巧的摺疊刀,刀尖沿著膠帶縫隙輕輕一挑。
箱子打開。
紙箱裡塞滿了氣泡膜,甚至還夾著兩張靖川當地的報紙,頭版印著某家超市的大米降價促銷GG。
把報紙扒拉開,箱底擺著三樣東西。
一個深灰色的金屬小煙盒,兩副用透明自封塑膠袋裝著的柔性貼片;
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寫著《綠洲家庭終端快速入門指南》,全中文,連英文翻譯都沒有。
小冊子的第一頁,夾著一張普通的筆記本紙片,上面是用最普通的藍色原子筆寫的一行漢字。
朱利安認得漢字,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念出聲來。
【聽說你們大費周章就是想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所以,隨信寄來了正版設備,不用客氣,拿去玩。】
【——陸讓。】
便簽紙在地下室的穿堂風裡輕輕晃了晃。
朱利安看著那兩張被橡皮筋扎著的矽膠貼片,咬了咬牙。
上個月,他們大費周章地從華夏冒著暴雨卡著時間,偷來了一套被他們視作洪水猛獸的設備。
而現在,一模一樣的兩副貼片,附帶一個可以直接聯通網絡的黑盒子……
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躺在廢報紙堆里。
拿去玩。
多麼令人不爽的三個字。
「先生……」朱利安咬牙切齒,「這簡直是侮辱。」
萊恩把便簽紙折好,整整齊齊地塞進馬甲左側的暗袋裡,甚至還撫了撫布料上的褶皺。
「人家這是在給我們留面子呢。」
老頭嘆了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到換氣窗下方。
一百多前,克勞斯家族的長輩也是在這棟建築里,看著塞納河,簽下了第一筆匯往遠東商行的銀票。
那時候,一艘火輪開進吳淞口,就能從那片大陸上拉走成箱成箱的茶葉、生絲,白銀。
後來火輪變成了電影膠片,膠片變成了錄像帶,錄像帶又變成了流量明星和對賭協議。
兩百年了。
老頭抬起手,摸了摸手杖頂端的銀質鷹頭。
「兩百年了啊,朱利安。」
萊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在那片土地上的好日子,到底還是過完了。」
朱利安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給滬上的辦事處打個電話。」萊恩重新轉過身來,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漠與鬆弛,「讓他們把辦公室里的碎紙機打開,所有的帳冊全燒了,連一片紙灰都不要留在馬桶里。」
「租約還有半年……押金不要了,今晚讓他們坐最近的航班去東京,或者回巴黎,別惹人注意。」
「那……華夏那邊其他的事呢?」朱利安問。
「其他的事跟我們沒關係了。」
萊恩伸手端起桌上的冷咖啡,抿了一小口,被苦得皺了皺眉,隨手放在一邊:
「人家既然把東西送到了家門口,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們在華夏的所有底細,在那個年輕人眼裡,就是個透明的篩子。」
「再把手伸過去,被剁掉的就不止是幾個辦事處的職員了。」
朱利安低頭看了看紙箱子裡的黑盒子,眼神有些游移:「那這個東西……」
「通知法務部。」
萊恩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磚,「讓他們起草一份限制草案,遞給布魯塞爾的貿易委員會。」
「告訴華盛頓那邊的人,想保住好萊塢在歐美的盤子,就老老實實配合我們。」
老頭拉開長桌右側的抽屜,把那本訂書機訂的中文說明書隨手扔了進去,合上抽屜。
「只要這東西過不了蘇伊士運河,過不了大西洋,那它就只是一部拍給華夏人自己看的戲。」
萊恩把目光轉向一直縮在角落裡的愛德華·索恩。
年輕的特工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發呆。
「愛德華。」萊恩開口。
愛德華猛地站起身:「先生。」
萊恩指了指箱子裡那個深灰色的合金小盒子,語氣平淡:「拿上去吧,接到你房間的電腦上。」
愛德華愣了一下:「先生,這是……」
「你最近不是經常失眠嗎?」
老頭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踩著石階往地下室門口走去。
「拿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