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在夜航驛站設計製造的公路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平整如鏡的佩特里奇特巨石官道，簡直就是一條完美的公路，細胎緊貼路面，碳纖維破風車架破開氣流，在一望無際的道路上滑出筆直的白色虛影。
這玩意兒……比綠洲里尚未開墾的荒原舒服多了！
官道沿著起伏的丘陵蜿蜒向下，幾十公里的下坡順風路段，陸讓雙手搭在公路車的彎把下位，上身微微壓低，甚至不需要怎麼踩腳踏，碼錶的時速就已經飆過了五十公里。
風很溫柔。
草木在道路兩旁輕輕搖曳，麥田在日光的暴曬下散發出獨特的麥芒香氣。
道路兩側是連綿不絕的翠綠山巒，白色的帆布風車在山岡上緩緩轉動，陸讓身上的雪狼皮袍，早就被塞進了儲物空間裡，換回了輕便的衝鋒衣。
如果現實里也有這樣一條幾十公里沒有紅綠燈，沒有任何機動車打擾的純白大理石公路，那全天下的公路騎行者，大概都會覺得這裡是天堂。
車子駛過第十五公里的里程石碑，周圍的空氣悄然變了味道。
平原漸漸收攏為狹窄的河谷，前方的山坳深處，出現了一座被山毛櫸樹林掩映的邊境村落。
村子規模不大，百十戶人家的樣子。
建築風格很規整，甚至顯得有些刻板，所有的房屋都是用整塊純白色的巨石堆砌而成，牆面嚴絲合縫，屋頂鋪著灰色的雲杉原木瓦片。
每家每戶的院牆外，都種植著方方正正的黃楊木樹籬。
這裡是高銀要塞北側的守望衛所村落，也是德瑪西亞秩序延伸的最前沿。
陸讓按下剎車，車子「嗤」的一聲在官道上摩擦，車速降到了二十公里。
他直起身子，單手扶著車把滑行進村。
村子裡太過安靜了。
正午的日頭掛在頭頂，陽光把整條街道照得透亮，但寬闊的主街上，竟然看不到半點人影。
雞鳴狗吠、孩童嬉鬧、炊煙裊裊……
一切應該在村落里出現的東西，都沒有出現。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石灰受潮般的味道，這是佩特里奇特巨石獨有的氣味。
佩特里奇特白石，也叫做禁魔石，石材天然具備吸收魔力的特性。
而在這片區域，空氣變得異常稀薄，像是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扣在每個村民的頭上。
順著坡道拐過街角，村中央的小廣場上，傳來了壓抑的哭喊聲和鐵鏈撞擊的聲音。
陸讓騎著自行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一堵矮石牆的陰影里。
廣場中央是一口由禁魔石砌成的水井，水井周圍，四匹白色的戰馬正在不安分地踏著鐵蹄。
四名身穿銀白胸甲，套著鐵灰色披風的騎兵，呈半月形將水井圍住。
騎士們的胸甲中央，雕刻著一枚特殊的徽記：一把利刃刺破法球。
這是搜魔人兵團。
水井旁的泥地里，跪著一個穿著粗麻布圍裙的農婦。
女人的額頭已經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抱住領頭軍官的一隻皮靴，哭得聲嘶力竭：
「大人！求求您！艾米她只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的父親去年才死在北方蠻族的刀下，他是為王國流過血的自耕農啊大人！求您發發慈悲！」
在女人身後，一口傾倒的木質洗衣盆旁邊，縮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不合身的小襖，梳著兩條有些散亂的細辮子，被這個陣仗嚇得臉色慘白，光著腳縮在陰影里，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被抱住靴子的搜魔人執事柯爾，沒有對此產生任何動容。
「鬆手。」
柯爾的聲音平靜得不似人類。
「你丈夫為王國盡忠，王國免了你家三年的糧稅，律法並沒有虧待你們。」
執事緩緩抽出被抱住的右腿，聲音在廣場上迴蕩。
「但，佩特里奇特不會說謊，水盆里的回光並非戲法，是虛空與災厄在凡人體內滋生的毒瘡。」
柯爾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羅盤，羅盤中央的水銀凹槽里，指針顫抖著指向蜷縮在角落的小女孩。
隨著指針的晃動，羅盤邊緣的石質符文泛起一圈微弱的彩色光暈。
柯爾轉過身，對身後的兩名搜魔人士兵揮揮手：「帶上灰石重枷，登記在冊，押送到高銀要塞北監牢，按《大禁魔律》第三條，終身羈押淨化。」
「大人——！！」
婦人發出悽厲的慘叫，整個人撲到女兒身旁，想將女兒擋在身前。
但一名銀甲衛兵面無表情伸出鐵手，一把掐住農婦的肩膀，拎麻袋一樣將她按倒在泥水裡。
另一名衛兵打開腰間的皮帶，掏出一副沉甸甸的黑色鐐銬。
鐐銬表面刻滿了壓制精神意志的倒刺符文。
這種東西哪怕套在一個成年戰士身上，也能在半個小時內抽乾他的體力和精神，更不用說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四周緊閉的門窗縫隙里，傳來鄰居們絕望的嘆息聲，但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把門推開。
在德瑪西亞，藏匿巫師等同於叛國，凡阻撓搜魔人執法者，全家皆受墨刑流放。
女孩看著步步緊逼的衛兵，瘦小的身體拼命向後縮，眼裡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如果被搜魔人抓到，將是一輩子的暗無天日。
正在這時，村口的緩坡上，下來一個年輕人，身下騎著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機械坐騎，隨著輪子轉動，發出清脆而富有韻律的聲音。
「站住！」衛兵臉色一沉，拔出半截闊劍，對著陸讓暴喝：「搜魔人辦案，閒雜流民退散！敢上前一步，當場格殺！」
陸讓目光掃過頭破血流的母親，又落在角落裡即將被拷上枷鎖的女孩。
他跨在車上，左腳踩著地面，看向領頭的執事：「軍爺，問個路，高銀要塞是在這個方向吧？」
「找死！！」
距離陸讓最近的衛兵勃然大怒，覺得搜魔人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他鬆開農婦，踏前一步，拔出闊劍便向陸讓斬去。
這一劍，動用了十成力道，普通人沾之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