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自孫嵐縱身一躍,成為花果山大王之後,時間宛如一條漫長的大河,流向遙遠而不知盡頭的未來。
有道是:
混沌初開產石猴,水簾高坐樂優遊。
忽驚生死無常苦,萬里梯山航海流。
方寸山前傳妙訣,三星洞內悟真修。
龍宮掣出定海針,森羅銷盡死生籌。
官封弼馬嫌卑小,名喚齊天戰未休。
踏碎靈霄翻八卦,神兵十萬盡低頭。
莫言天道無神掌,兩界山前五百秋!
……
當萬丈神山壓下,六字真言的金光鎖住她的周身經脈。
孫嵐徹底動不了了,她的脖子被卡在冰冷的石堆里,眼角沾著泥沙,連抬一抬眼皮抓一抓血污,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神通盡散,狂傲不再,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漫漫長夜。
而在這不知年歲的虛無中,孫嵐終於想起來了什麼。
她想起了自己是個人。
她想起了自己叫孫嵐。
曾經被她嗤之以鼻的煩人瑣碎,在這一刻瘋狂攻擊她的神識。
她想起了平京冬夜裡的拿鐵,想起了辦公室里堆積的稿件,想起了父母在電話里的嘮叨。
甚至想起了曾經讓她煩躁無比的催稿電話。
她曾經狂妄地以為,做神仙大聖勝過做凡人萬倍。
但直到此時此刻,在五百年的孤寂里,她才終於明白過來。
那個不甚完美的人間,終究是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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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聖很酷,但大聖……也很苦。
「我想回家……」
可蒼茫天地間,回應她的,只有一聲又一聲的寒風嗚咽。
……
與兩界山荒涼的悲戚不同,在遙不可及的三十三天之上,卻是一片歌舞昇平,仙樂悠揚。
凌霄寶殿內正大擺筵席,名曰「安天大會」。
天地間唯一的變數終於被反掌鎮壓,四海重歸平定,九重天闕的萬古規矩,依舊堅不可摧。
階下,天河水軍的坐席上,吳青山端坐於案前。
他身上的雁翎鎖子甲威風凜凜,腰間的金印在琉璃燈的照耀下折射著尊貴的光芒。
孫嵐被壓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天庭都在歡呼。
吳青山當時坐在神將列中,心裡其實泛起過兔死狐悲的感慨。
這丫頭真是狂,竟敢把天宮捅出個大窟窿,可狂傲的代價,他也盡數看到了。
「幸好……」
吳青山端起酒杯,看著裡面蕩漾流光的瓊漿玉液,長舒一口氣。
幸好自己選的是天蓬元帥。
正統天神,八萬水軍大都督,雖與他印象中那道教四聖之首不同,但只要規規矩矩在天庭里當差,這場神魔浩劫,怎麼也燒不到他的頭上。
此刻劫難平息,仙宴大開,各路星君天將頻頻舉杯,不知不覺間,幾千年的極品仙釀下肚。
神仙也會醉。
尤其凡人的神魂駕馭著浩瀚的仙力,酒意上涌時,理智便如潮水般褪去。
宴席過半,吳青山只覺得渾身燥熱,元神飄飄欲仙。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想去殿外吹吹風醒酒。
然而他不知不覺便穿過了重重回廊,走到了清冷的廣寒宮闕外。
冷霧纏繞,桂樹參天。
恰在此刻,月宮朱門輕啟,一位身披霓裳羽衣的仙娥正抱著琵琶款步而出,衣袂飄飄,冰肌玉骨。
吳青山看得呆了。
不知是酒漿作祟,還是命里有此一劫,醉眼朦朧的吳青山內心泛起一抹豪情。
「我乃堂堂天蓬元帥……統領八萬水軍,威鎮寰宇……天下何人不可戀?!」
他大笑著撲上前去,扯住仙娥的流雲水袖。
「仙子留步!陪本帥喝上一盅,豈不美哉?!」
「放肆!!」
霓裳仙子驚慌倒退。
還沒等吳青山反應過來,虛空之中金光一閃,糾察靈官自雲頭現身,四方天丁甲士潮水般湧來,將他團團圍住。
「天蓬元帥酒後失德,調戲嫦娥!糾察靈官何在?!拿下!!」
漫天酒氣頃刻間煙消雲散,吳青山一個激靈,眼前的一切讓他渾身冰冷刺骨。
「我……我喝多了!我只是開個玩笑!我是……」
兩柄金戈卡住他的琵琶骨,將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在森嚴的天規面前,曾經手握八萬天河水軍的大將,脆弱得像只螻蟻。
重回凌霄寶殿。
玉帝高坐,當即降旨依律問斬。
若非太白金星慌忙出班伏地苦奏,求下一道免死赦旨,他當時便要被押上斬仙台一刀兩斷。
可這所謂的「天恩」,只不過是將死罪換成了:重樓之下,重打二千神錘,剝去仙骨,貶下凡塵!
「轟!轟!轟!」
碎骨之刑也不過如此,兩千柄巨錘攜著雷火砸在吳青山身上,砸爛了他的仙根骨血,砸沒了他那一身傲氣。
吳青山在天刑台上慘叫哀嚎,滿殿同僚皆垂眸,生怕沾染一絲因果。
「扔下去!」
行刑者一腳將他踹入輪迴深淵。
一陣粘稠的腥臭猛然間裹住了他,吳青山滑落在一灘惡臭的泥漿里。
刺鼻的豬糞味直衝腦門。
他想用手撐地,按在泥里的卻是兩隻分了瓣的黑色豬蹄。
七八隻滿身污穢的乳豬哼嗤哼嗤地將他撞開,爭搶著母豬腹下的母乳。
水窪倒映著月光。
水裡赫然是一張長喙大耳、獠牙外翻、黑毛倒豎的豬臉!
「我是吳青山!我是出版社主任!我是神仙!!」
他想要吼叫,可發出的卻是震徹林野的豬叫。
吳青山徹底崩潰了,他撞爛豬欄,發瘋般地逃進黑夜中的福陵山,一頭扎進一座洞窟,在泥水裡絕望地打滾。
……
天庭之上,仙樂未歇。
御前,捲簾大將陸讓依舊筆直如松地站在天帝龍椅身側。
孫嵐被壓下去的時候,他站在這裡。
吳青山被拖走的時候,他也站在這裡。
他知道故事的走向,也知道,接下來就該輪到自己了。
仙官呈上玉托盤,盤中盛著一隻薄如蟬翼的琉璃盞。
陸讓欠身伸手去接。
然而,或許是千萬年侍立早已麻木,又或許是因果註定。
他指尖一滑,琉璃盞落向地面,七彩仙釀灑滿玉階,玉盞化作滿地殘片。
管弦驟停,滿殿惶恐。
失手碎寶,御前失儀,依律當受五馬分屍之刑。
若非階下赤腳大仙出列保奏,念其御前侍奉千萬年,堂堂玉皇大天尊又何曾肯免他這一死?
只是,他的生路卻比死還要酷烈百倍:重杖八百,發配八百里流沙河,每七日差飛劍來穿其胸肋百餘下!
「轟!」
八百神杖將陸讓打得血肉模糊,直直扔出南天門,墜入茫茫西域盡頭的死水。
流沙河。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河水如同泥漿般濃稠,冰冷徹骨。
第七日,蒼穹裂開一道白光,百柄飛劍疾射而下!
劍鋒穿胸而過,陸讓骨骼盡碎,神魂如同被千刀萬剮。
他被釘在河底的黑石上!
饑寒與刮骨之痛無休無止,為了在弱水深處保全生機,他的肉體遵循了原始的求生本能。
只要有凡人走進河畔,他便破水而出。
生吞其肉,渴飲其血。
哪怕是……那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