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煙鑽進鼻腔,周明軒睜開雙眼。
大唐……不,不是大唐。
這裡並無金碧輝煌,也沒有萬國來朝,甚至,連一間遮風避雨的禪房也沒有。
黃土牆外,是一座被烈火焚盡的古城廢墟。
泥濘的道路上兵戈散落,幾個骨瘦如柴的流民正蹲在牆角,抓起草根往嘴裡塞。
他們眼神空洞。
他們只想活著。
不遠的大柳樹下,一具被野狗啃過的枯骨栽在泥坑裡,森白的肋骨刺穿麻布,觸目驚心。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這是……哪兒?」
周明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枯瘦,蠟黃,十指生滿凍瘡。
他的身上是打滿補丁的褐色粗麻納衣,腳下踩著一雙露出大拇指的草鞋。
路旁一個拄著木棍逃荒的老丈,從他身邊蹣跚走過。
「敢問老伯……今年是何年號?當今天子是哪一位?」
周明軒起身抓著老丈的衣袖。
「年號?今日苻家稱王,明日姚家起兵……哪來的年號?」
老者渾濁的雙眼裡儘是麻木,「小師傅,逃吧,長安城被圍了三個月,城裡……早就人相食了。」
苻家,姚家……
東晉十六國。
華夏文藝的老主編如遭五雷轟頂。
這裡,是離貞觀初年三百年前的五胡亂華之世!
他記得絹帛里寫的是「十世苦修」,所以……自己還要死九次?
五胡亂華啊……
金蟬子貶落東土,第一世醒來的地方,竟是華夏文明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
經書被焚毀,佛寺化作焦土,百姓命如草芥。
在這樣的人間,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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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一瞬,周明軒的胸膛深處,被金蟬子贈予的佛心,卻緩慢而堅定地跳動了起來!
他看著那些野鬼一般的同胞,看著這片萬里焦土,燃起一片赤誠之心。
他要去十萬八千里外的西天求經,他要用大乘佛法為這世道求取一個太平!
既然天地不仁,神佛不顧,那他便用這雙腿,為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求一劑救世良方!
「南無阿彌陀佛……」
第一世的苦修僧人周明軒,緊了緊衣衫,手持一根枯木杖,逆著人潮,踏向了通往西方的蒼茫荒原。
……
亂世如刀,關山如鐵。
這是人類身軀所能承受的極限。
狂風卷著碎石打在臉上,皮開肉綻。
白天地面滾燙,草鞋早已磨穿,兩隻腳被烙出一個個血泡。
夜裡滴水成冰,他只能蜷縮在風蝕岩下,被凍得渾身青紫。
整整三年。
憑著一口執念,僧人硬是翻過了飛沙走石的八百里黃風嶺。
前方,卻傳來了雷鳴般的水浪聲。
周明軒抬起頭,頓時覺得哪裡不對。
他記得,《大唐西域記》記載玄奘法師西行出關至此,迎面撞上的是八百里莫賀延磧大沙漠,古稱「沙河」。
可此時此刻,他眼前的卻是一片暗紅如血的滔滔巨水!
水面浩瀚無際,沉重粘稠,岸邊立著一面古老的石碑,上面寫著篆文。
流沙河。
「莫賀延磧……沙河……」
望著眼前的血色惡水,周明軒一時間有些失神。
「所以這是神魔小說的演化?玄奘法師差點走不出的沙漠,竟在此化作了八百里流沙河。」
感慨只是一瞬,他猛然想起,自己的嘴唇早已乾裂,腹中空空。
「有水!」
周明軒撲倒在河灘上,也顧不得那河水的腥臭,伸出雙手想捧上一捧河水。
「嘩啦」一聲!平靜的河面上,水浪迸濺!
一股凶煞之氣平地而起,一尊身高九尺、肌肉虬結的青面巨怪,躍出水面!
滿頭亂髮在風中狂舞,兩枚獠牙兇相盡顯,手中一柄烏黑的降妖寶杖,衝著周明軒當頭砸下!
這頭水怪看上去早已喪失神智。
但周明軒抬頭的瞬間,回想起了時空斷裂之前,在黑風山腳下見到的那個水怪模樣。
這是……陸讓?!
「陸讓?!是你嗎?」周明軒朝著水怪高聲呼喊。
降妖寶杖距離他的頭頂三寸,停了下來。
巨怪的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掙扎,但這具神魔之軀早已喪失理智。
降妖寶杖只在空中停了剎那,便又猛猛砸下!
「嘭!」
周明軒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血紅,便失去了意識。
河岸邊。
當陸讓清醒過來時,僧人的身軀早已只剩下了白骨。
血肉盡數進了他的肚子,骨架迅速沉入河底,唯有一顆被洗去血污的頭骨緩緩浮起,宛如一盞微弱的佛燈。
陸讓小心翼翼地將第一世老友的頭骨拾起,扯斷手腕上的麻繩,將頭骨串起,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
第二世,周明軒在後秦的長安草堂寺外醒來。
依然是個棄兒,依然自幼為僧。
腦海里關於現代的記憶開始模糊,但他依然記得自己是個現代人,記得那個叫陸讓的年輕人一杖將他砸死。
二十歲那年,他再度披上袈裟,走出長安,走向西方。
翻過黃風嶺,再次來到流沙河。
水浪翻湧,巨怪衝出水面,依舊是掙扎著……用寶杖送他歸西。
第三世、第四世……
時間在滾滾紅塵中走過。
後秦滅亡了,拓跋氏的北魏打碎了江山,高歡與宇文泰在東西割據中將中原化作焦土。
隨後,楊堅代周立隋……
一代又一代凡人帝王如野草般枯榮,唯有那片西行的大漠流沙,始終未變。
每一世,金蟬子的真靈都在亂世中降生。
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輪迴中,佛門至高無上的【隔陰之迷】,將周明軒靈魂深處屬於現代人的痕跡一點點抹去。
到了第五世,他已經記不清「電腦」和「辦公室」到底是什麼東西。
到了第七世,他連「平京」是哪座城,「華夏文藝」是什麼衙門,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忘記了很多名字,包括那個叫「陸讓」的年輕人。
然而,凡俗的記憶褪去,佛心卻越發清澈。
在無盡的苦難與輪迴中,有兩件事被他牢牢地記在了心底。
這片土地上的人間太苦,他必須求一部能普渡萬民的真經;
而在遙遠的八百里流沙河底,有一個替三界受難,每七天被飛劍穿胸的可憐靈魂,在等著他去救贖。
第八世。
年輕的苦行僧赤足走到流沙河岸邊。
巨怪照舊咆哮而出,九尺魔軀凶煞蔽日,胸前七顆白骨骷髏叮噹作響。
這一次。
僧人沒有後退,而是迎著頭頂帶血的降妖杖,雙手合十。
「你……又餓了麼?」
寶杖僵在半空,帶起一陣狂風,吹亂了僧人的僧袍。
青面惡鬼陸讓,渾身顫抖著,卻無力改變這來自神魔之軀的衝動,只是喉嚨里發出絲絲悲鳴。
僧人抬起乾癟的手,輕輕拂去巨怪臉上的河泥,一聲嘆息。
「痴兒……苦海無邊。」
「貧僧這一身骨肉,便再舍與你吃一次罷。」
「九死不悔,來世……為師定渡你上岸。」
「轟!」
寶杖在一片慟哭聲中落下,第八顆頭骨浮上水面,系上麻繩。
……
隋末大亂,烽煙四起。
三十年後,第九世僧人再次倒在流沙河畔。
陸讓顫抖著爪子,將第九顆頭骨,小心翼翼地穿進麻繩中。
「嗡——」
九骨連綴成環的剎那,流沙河上空,亮起一道純金佛光!
九顆頭骨在陸讓胸前流轉生輝,沉澱了三百年的佛性,如一汪山泉,瞬間包裹了陸讓千瘡百孔的身軀。
七日之期已到。
天門大開,百柄穿胸飛劍射下,然而還沒有觸及陸讓的胸膛,便被九顆骷髏散發的佛光寸寸化解,消散於虛無!
九世捨身,以身飼虎。
周明軒用自己三百年九死九生的血肉骨殖,替陸讓擋下了這萬劫不復的天罰之刑!
陸讓跪在河底,雙手捧起胸前這串白骨念珠,九尺魔軀無聲痛哭,眼淚隨著河水長流不止。
三百年了。
前九世的因果,徹底圓滿。
……
隋煬帝身死江都,十八路反王灰飛煙滅,李唐鐵騎自太原起兵,席捲天下,一統神州!
三百年至暗歲月,在硝煙散盡的那一刻,迎來了屬於這個民族最為壯麗的曙光。
貞觀十三年。
萬國來朝的大唐帝都,長安城!
化生寺大殿內,香菸繚繞,晨鐘肅穆。
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率文武百官親臨道場,金爐香靄,千僧齊拜。
佛像前。
一位面如冠玉的青年聖僧,身披錦襴袈裟,手執九環錫杖,在漫天佛音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九世沉淪,一朝大覺。
他轉過身,望向西方那片沉寂了五百年的大漠風沙,雙手合十,神色從容。
「貧僧唐三藏……今日出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