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的路從來都不好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裡,綠洲內有無數條並行的取經「副本」,有成千上萬個自告奮勇踏上西行路的玩家隊伍,都在經歷著同樣的磨難。
從唐三藏辭別長安,踏上雙叉嶺開始,每一個取經人,就必須承受真實的嚴寒與絕望。
兩名從長安帶來的隨從,被妖魔分食,血腥味讓周明軒吐得幾乎脫了水。
這時的周明軒,早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個主編,是個長輩,他的腦海里只有漫漫長路,和一顆固執向西的心。
直到五指化作的兩界山下,一聲吼叫自山腳傳來。
「師父!你且上山揭了金字壓帖!放俺老孫出來!!」
山崩地裂。
孫嵐從碎石中躍出,渾身掛滿了青苔和泥垢。
在她的意識里,現實世界的記憶早就被大山壓得無影無蹤,她只是一隻在暗無天日中熬過了五百年歲月的石猴,眼底除了重見天日的喜悅,便只剩下本能的桀驁與戾氣。
然而,當她伸出毛茸茸的手,攙扶住面前衣衫襤褸的和尚;
當周明軒為她披上一件粗布衣裳,念出「悟空」這個名字……
天地間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法則泛起漣漪。
兩界山收徒,神魂互契。
兩人的心頭同時掠過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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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依然想不起彼此原本的名字,但孫嵐埋藏在心底,本欲將這和尚打殺,重拾自由的野性,悄然化成了一聲「師父」。
孤僧的身後,多了一道桀驁卻沉默的影子。
……
西行的風沙越來越烈。
太宗御賜的寶馬換成了白龍馬,大火在觀音禪院的夜色里燒成了灰燼,黃風嶺的漫天風沙能將飛鳥的羽毛剝落。
這些地方,比前世多了些妖物,而它們仿佛都與那三十三天之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
苦難磨礪著行者的心智。
直到在一座深山莊園裡,它們碰上了一個揮舞著九齒釘耙的野豬精。
吳青山沉淪在凡間的塵泥里太久了。
天河元帥的榮光早就隨著一身的豬鬃化作泡影。
他眷戀高氏女為他補衣裳時的柔軟,眷戀那入口酷烈的人間濁酒。
這些東西,遠比九重天界上的仙娥與佳釀要難堪許多倍,但這恰恰是在天界求不得的凡俗滋味。
哪怕高老莊的那些凡夫俗子,在見到他猙獰的面目時,全然忘記了他勤勤懇懇的模樣,而只是一口一句的妖怪那樣喊著。
他咆哮、衝撞、掙扎。
寧死也不願從這一灘爛泥里爬出來。
孫嵐化作高翠蘭,趴在他背上說著體己話的時候,吳青山的心仿佛被勾到了九霄雲外。
但緊接著,一身猴毛喚醒了他的妄想,一記鐵棒敲碎了他的頑抗。
他終於低下頭,套上繩索,挑起兩筐重達千斤的行囊,三人並肩踏進了暮色。
行走是這條取經路上唯一的語言。
可隨著腳下的路越走越遠,神識深處被神話禁錮的枷鎖,開始在一場場死裡逃生的廝殺中鬆動。
夜宿荒野,柴火劈啪作響。
吳青山一邊揉著酸脹的脖子,一邊看著坐在火堆旁撥弄火星的僧人。
又看了看蹲在枝頭假寐的行者,眼神越來越古怪。
「見鬼了……」吳青山自言自語,「俺老豬怎麼總覺得……咱們三個,以前好像在一個鋥光瓦亮的屋子裡,一起共過事呢?」
樹杈上的孫嵐耳朵動了動,卻沒有回嘴,只是把懷裡的棍子摟得更緊了一些。
周明軒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裂紋,念了一句佛號,心底若有若無的熟悉感,開始悄然滋長。
隨著前塵往事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師徒三人終於來到了八百里流沙河前。
水是渾濁的赤色,鵝毛不浮,生靈絕跡。
滔天巨浪掀起,紅毛魔怪踏浪而出,寶杖裹挾著水煞,向著生人的咽喉而來!
鐵棒橫空,釘耙翻江!
三尊神魔在絕地殺得昏天黑地。
陸讓第一個從迷濛中清醒過來,浮生門裡的十餘次經歷,讓他比別人更知道要怎麼想起自己。
他在白龍馬前停步,對著馬背上的僧人鄭重叩首。
僧人為他賜名:沙悟淨。
剎那間,浩瀚蒼穹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因果圓融,壁障頓碎!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亘古而來,闖進了取經人們的心窩。
周明軒腦子裡那九死九生的長途跋涉,仿佛被濃縮成了一場漫長的幻夢。
如今,夢醒了,「周明軒」這個名字重新歸還給了他本人。
而跪在他面前的「魔怪」,恰好抬起頭,咧開一抹猙獰卻又熟悉的微笑。
「周老,好久不見。」
周明軒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後退兩步。
在關於前九世的那場夢裡,他都是被這個魔怪吃掉的。
但在那以前,這個魔怪的名字,叫做陸讓。
「陸……讓?」周明軒喃喃道。
「您想起我來啦?」
「好啊……你這混蛋玩意兒,竟然吃了我整整九次!」周明軒德高望重一輩子,在這一刻徹底破防了。
他轉過頭,扯著嗓子對身後二人喊道:「悟空!八戒!把這小兔崽子往死里打!!」
身後的孫嵐和吳青山也在剛才的一剎那清醒了過來。
前塵往事盡數歸位。
孫嵐看了看手裡的千鈞鐵棒,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平日裡高深莫測的年輕老闆,兩眼放光。
「嘿嘿!終於逮到機會對我們『親愛的』陸總下手了!吳主任,我們上!」
吳青山也是樂開了花,九齒釘耙一揚:「陸總!我在高老莊幹了這麼久的苦力,今天這加班費必須折現!!」
「喂喂喂!各位老師,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咱們剛才不是打過了麼!」
陸讓怪叫一聲從地上爬起來,繞著白龍馬抱頭鼠竄。
周明軒還在馬背上順勢踹了他一腳:「打!往重了打!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尊師重道!」
「別打了!別打了!」陸讓舉手投降,「放我一馬,明天把《哈利波特》後四部一起給你們行不行?!」
金箍棒懸在陸讓頭頂,孫嵐眼前一亮:「後四部,全部?!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猴哥我可受不了你這一棒啊。」
「什麼猴哥,叫猴姐。」孫嵐脫口而出,隨即覺得哪裡怪怪的,「咳,也不對……總之,你寫完後四部了?」
「寫完了寫完了,等會兒醒來就發到周老郵箱。」
周明軒捕捉到了陸讓話里的玄機:「等會兒?我們該出去了?」
「您看手札里的時間。」
周明軒這才想起還有《旅人手札》這回事,他心念一動,從懷裡摸出一本古樸的小冊子。
上面顯示時間為凌晨五點五十分。
距離八個小時的體驗,只剩下了十分鐘。
三人俱是微微一怔。
周明軒低頭看看手札,又抬起頭,看向前方由九世白骨化成的法橋,眼神里閃過一絲意猶未盡的悵然。
「這就……結束了?」
九世沉淪,五百年風霜,豬胎里的掙扎,一切都好像夢中畫卷一般,悠遠而深刻。
陸讓的目光越過法橋,看向西方殘陽下的蒼茫群山。
在那裡,荒野無邊,殺機四伏。
白骨夫人、真假猴王、金角銀角、火焰山……到處是各路妖魔盤踞,到處是屍骸如林的地獄。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明軒:「周老,按西遊原著的章回,我們現在,才剛走到第二十二回。」
「那一共有……」周明軒屏住了呼吸。
「一共,整整一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