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著西裝的人,帶著火炮和機器登上這片土地時,發現了一個很棘手的問題。」
「他們發現,自己面對的這個民族,和其他殖民地不一樣。」
「這片土地上的人,已經跪下去的有很多,但也有許多沒有跪下去的人,那些沒有跪下去的人,骨子裡天生帶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基因,信奉的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想要把這樣一群人長久地豢養成廉價的勞動力,光靠武力是不夠的。」
陸讓的目光看向鏡頭。
「於是,他們先帶來了鴉片,想用這種毒藥來簡單粗暴地麻痹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神經,讓大家在幻覺中沉淪,乖乖獻上金銀財寶。」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有個人在南方的海灘上點起了一把大火,把鴉片燒得乾乾淨淨。」
導播室和全場的觀眾屏住呼吸,他們不知道陸讓到底想說什麼。
陸讓喝了一口水,看著坐在觀眾席的上百號人。
「物理的麻醉行不通,他們就換了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毒藥,他們要給華夏的精神,做一場靜悄悄的手術。」
「他們切除了華夏文化里最大的『反骨』。」
「他們把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從歷史典籍、文人評述里全部刪掉了。」
「《西遊記》這本書,並不是什麼歷史遺珠,它從明代問世以來就是暢銷書,明末清初,它更是被列為四大奇書之一,往後三百年,戲曲、評書、詩詞、歌賦,處處是它的身影……」
「可是,他們寧可花費大量的精力,把所有關於這隻猴子的典籍全部燒毀,戲曲全部禁演,詩詞歌賦全部清空,直到今天,已經沒有人再記得這隻猴子了。」
主持人徐冰艱難地開口:「那您是……」
「我比較幸運,我的老師還記得,我老師的老師還記得,所以,我也記得這個故事。」
「只要這隻猴子還活在華夏人的記憶里,那些穿西裝的和尚就永遠睡不安穩,他們害怕有一天,當他們像《西遊記》里的神佛那樣騎在普通人頭上作威作福的時候,這些人當中也會有人撿起棍子,打上天去。」
「所以,燒掉一隻猴子,或者說,燒掉華夏文化中那些帶有反叛基因的元素,他們控制起來就容易多了。」
現場的氣氛變得很凝重,因為大家聽得出來,陸讓在說一件跟每個人息息相關的事。
徐冰再度拿起話筒,沉思了幾秒鐘後決定順著陸讓的話,問道:
「您說『他們』刪掉了《西遊記》和與它有關的一切,那,『他們』是誰?」
陸讓挑眉:「你們見過啊。」
徐冰皺起眉頭。
陸讓接著說:「華星傳媒的董事長程華、泛亞互娛的董事王敬德、平京大學的社會學教授沈鶴鳴,還有之前深海事件被抓走的那些……」
「您知道深海事件吧?」
徐冰已經開始感覺呼吸不暢了,這可是面向全社會的直播,會引起恐慌的。
但……耳機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導播……放棄她了嗎?
徐冰努力維持專業沉著的模樣:「去年的新聞,我也做過相關的報導。」
陸讓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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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就是他們的一個旁支,他們的全名叫做鏡廳,從一百多年前就這麼叫了。」陸讓笑笑,「我也不知道鏡廳這個詞到底什麼意思,可能他們覺得,用一面不透風的鏡子將殖民地籠罩起來,更方便控制?」
「一個女孩,因為想走藝術的道路,被拿來當做給權貴餵養的『飼料』,用完後就冰封起來,做成藝術品;」
「一個經紀人,為了保護自家藝人不被危害,收集了一點證據,就在某天夜裡被貨車撞得頭破血流;」
「一名樂手,只是想要好好的唱首歌,卻連聲音都被打包賣了出去,最後還要欠下八個億的違約金;」
「一名歌手,只是想站上舞台,卻被逼得站在二十八樓的陽台邊上,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說到這裡,陸讓停頓了一下。
「這些只是我看到的,我沒看到的恐怕會更多。」
陸讓每說一句,演播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陳立言坐在導播室里,沒有人敢去切斷直播信號,但到了現在,他們也不會再去想這場直播要不要切斷了。
陸讓剛才說的那些事,在場的人、電視前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
以前他們會覺得,啊娛樂圈真亂啊,怎麼壞人都在這個圈子裡。
但現在他們知道了,因為他們的背後,有一股藏在陰影下的勢力。
「一百八十年前,西方諸佛丟下了一座名為『規訓』的五指山,他們不僅要讓華夏人的脊樑彎下去,還要讓所有人覺得,自己生來就該跪著。」
「他們成功了,因為時至今日,這座五指山,依然結結實實地壓在每個人的頭上。」
陸讓說完,坐在沙發上,默默地喝著水。
「陸總……」徐冰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謝謝你在鏡頭前說了這些,也謝謝你為那些遭遇不公的人挺身而出。」
「華夏的脊樑沒有斷,您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
陸讓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
「我?你看我像是那麼有覺悟的人嗎?只是我的運氣不好,總是能碰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至於《悟空》,我想,齊天大聖總要從五指山下蹦出來的,不如就讓我,讓我們借一借他的神力,重新踏碎凌霄。」
「謝謝大家。」
說罷,陸讓站起身,朝主持人頷首,對台下輕輕躬身,而後轉身走出了演播大廳。
直播畫面,在此刻定格,隨即切入央視的GG。
然而,整個華夏大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轟動。
某處。
一間很小很小的平房裡,擺著各種各樣雜耍的工具。
床對面就是電視,床邊坐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老人的背已經坨了,目光也已經渾濁,但此刻,他卻緊盯著電視屏幕,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從房間裡走出來,來到隔間的儲物室,從壓得最深的箱子底下翻出一根鍍銀的棍子。
棍子的兩頭被造型繁複的黃銅箍起來,中間的鍍銀已經隨著時間開始發黑。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
棍子很長,剛好能和駝背的老人齊高。
老人用抹布擦了擦棍子上的灰塵,上面緩緩顯出五個字。
如意金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