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十分。
央視十三套演播大廳,訪談區一片明亮。
直播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甚至完美得有些枯燥。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陸讓,穿著兩年前買的傑尼亞三件套西裝,神色溫和,姿態放鬆。
對面坐著國內最好的訪談主持人之一徐冰。
前二十分鐘,陸讓對答如流,每句話都不脫離台本。
從綠洲設備所代表的下一代網際網路入口,談到跨國算力的搭建,再到綠洲對實體經濟和文旅產業的賦能。
總之,陸讓的每一個字都準確地踩在官方最喜歡的音符上。
導播室里,總導演董岩長舒一口氣,心裡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再有二十分鐘,這期訪談就會順利結束。
董岩看了一眼身後的陳立言,陪著笑臉道:「陳局,您看……這不挺好的嗎,陸讓是個知分寸的人,而且這收視率一路飆升,陸讓這名氣還真是不一般……」
陳立言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監視器里那個年輕人身上。
越是平靜的睡眠,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湍急。
陳立言深知,這二十分鐘的滴水不漏,只不過是陸讓在適應這套舞台的規則罷了。
「陸總,經過剛才的交流,我想電視機前的觀眾都已經對綠洲有了一個非常全面的認識。」
台前,主持人徐冰微笑著瞄了一眼台本,隨後面帶微笑地說:
「不過,大部分網友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與技術無關。」
「大家發現,綠洲是一個奇蹟般的世界,有霍格沃茨的魔法,有阿爾戈斯的獨特美學,有瓦洛蘭和提瓦特這樣夢幻般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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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這些無一例外,都是西方的文化背景。」
「也有網友提到,在綠洲最西邊的黑風山腳下,有一個石猴雕像,上面隱約刻著『悟空』兩個字。」
「所以很多人想問,綠洲這麼先進的世界裡,為什麼唯獨找不到我們華夏自己的故事?那塊刻著『悟空』的殘碑,是萬象文化打算彌補這個遺憾,新開發的項目嗎?」
這一刻,電視機前很多雙眼睛看著屏幕。
這確實是這兩天網絡上討論得最多的話題,但主要是好奇。
在綠洲里除了同福客棧之外,唯一看起來有點華夏元素的東西,偏偏和其他的故事有很大的區別。
一條天命人路線,一條取經人路線。
一邊是打怪升級的爽快,一邊是受苦受難的悵然,卻偏偏都在講一隻猴子。
這隻猴子勾起了很多人的興趣。
鏡頭拉近,給了陸讓一個半身特寫。
陸讓沒有因為這個質問而顯露出侷促,也沒有立刻去反駁。
他只是淡淡地揚起嘴角,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懷。
當然,沒有人知道他在感懷什麼。
「華夏當然有自己宏大的世界。」陸讓往後靠了靠。
「只不過,那個故事裡的主角,因為犯了點錯,被人從書本里撕掉了。」
「被撕掉的故事?」徐冰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所蘊含的信息量,她身子微微前傾,做出一個傾聽的姿態。
「嗯。」
陸讓看著主持人,娓娓道來。
「曾經有一隻猴子,天生天養,從石頭裡蹦了出來。」
「他去拜師學了一身通天徹底的本事,他不服生死,就跑去地府把自己和同族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劃掉。」
「後來他去了天上,以為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平起平坐。」
演播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陸讓的聲音在迴蕩。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故事。
「但神仙骨子裡,是看不上這隻下界來的野猴子的。」
「他們表面上給他封了個官,實際上,只是讓他去後院養馬、看桃園。」
「因為在神仙的規矩里,底下的人跟他們不是一類的,你要麼老老實實做個被馴化寵物,要麼就灰飛煙滅。」
陸讓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鏡頭:「猴子很聰明,他明白了這套虛偽的規矩,於是他掀了神仙的宴席,砸了他們的牌匾,豎起了一面叫做『齊天大聖』的旗子,反下了天庭。」
「神明震怒,十萬天兵天將下凡捉拿他,那場仗打得天昏地暗。」
「可這隻猴子一個人,一根鐵棒,硬是打得漫天神佛落花流水,最終還是西方來的和尚親自出手,用一座大山,把他壓在了底下。」
「從此,五百年桑田滄海,頑石也化作青苔,他只留個腦袋在外面。」
「再後來……西方來的和尚使了個辦法,讓他跟著取經人去西天取經,一路上妖魔鬼怪眾多,可大都是天上神仙的親戚、寵物、坐騎。」
「走了一路,闖過了九九八十一難,這隻猴子終於磨掉了一身傲骨,成了個無悲無喜的鬥戰勝佛。」
故事講完了。
演播室里鴉雀無聲。
徐冰握著台詞卡的手指暗暗發力,雖然寥寥幾句,她卻在這個荒誕的神話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濃烈的悲劇色彩。
「齊天大聖……」
徐冰向陸讓投去了一個讚賞的目光,「不得不說,萬象文化的陸總,創作能力的確非常人能及,所以,你寫下這個故事,做出『悟空』這款遊戲,就是在用你的方式去講華夏的文化,對嗎?」
陸讓緩緩地、緩緩地搖頭。
「這不是我寫的故事。」
「那是……?」
「這個故事的成書,要追溯到明朝嘉靖年間了,書名叫做《西遊記》,寫出它的人,名叫吳承恩。」
徐冰沉默了,她從未聽說過這個故事,所以是……明珠蒙塵?
「哦?那您是從什麼地方看到的這個故事呢?」
徐冰以為陸讓會講述他從眾多歷史古籍中翻出這個故事的經歷。
但陸讓沒有。
「在講述那段歷史之前,容我先講一段離我們不遠的歷史。」
「關於……這隻猴子為什麼會被遺忘的故事。」
徐冰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因為陸讓說的是「被遺忘」,而不是「明珠蒙塵」。
「一百八十五年前,有一群穿著西裝的『和尚』,從海的那一邊來到了這裡。」
這句話一出來,導播室里的總導演董岩突然感覺頭皮炸開了。
雖然,他並不知道陸讓即將要說什麼,但這個歷史節點,讓他覺得很不妙!
這樣下去會出亂子的!
他連忙起身,看向陳立言:「陳局,這……不能播吧?」
「坐下。」
陳立言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隱約間多了一絲波瀾,「把鏡頭推過去,給他特寫。」
電視屏幕上,陸讓的臉龐占據了半個畫面。
他穩坐在沙發上,在主持人如坐針氈的矚目下,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