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平京。
央視一號演播大廳後場的休息室里，《面對面》欄目的總導演董岩，此刻正拿著一份厚厚的台本，逐字逐句地跟坐在沙發上的陸讓做著最後的核對。
「前面關於『綠洲技術突破』和『文化出海經濟效益』這兩個問題，你的回答其實泛泛一點也沒關係，我們目的是向全國觀眾傳遞穩健和龐大的產業前景。」
「我們的主持人是專業的，當是閒聊就好，這雖然是直播訪談，但如果中間有什麼發揮不好的地方，我們也會調延時，加GG，所以你不必緊張……」
董岩抬頭看了眼陸讓，莫名有一絲心悸。
這個年輕人安靜得有點讓人害怕……
從進門到現在，陸讓就坐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杯水，不管什麼問題都是微笑面對，偶爾回一句「嗯」或者「可以」。
明明他的態度很端正，但偏偏總讓人感覺心裡很沒底。
「篤篤篤。」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隨後被推開。
陳立言走了進來。
「陳局……」董岩連忙站起來，比剛才更緊張了。
廣電總局的局長都來了，這期訪談壓力山大啊！
陳立言擺擺手：「董導，你先去前面忙吧，導播室那邊盯緊點，我跟陸讓單獨聊兩句。」
「好！好！那陳局，陸總，四十分鐘後我們準時上場。」
門被帶上，休息室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陳立言走到陸讓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露出欣慰的笑意。
陸讓拿起茶壺給他倒上一杯茶。
「這兩天的數據，我看了。」陳立言拿起茶杯，「兩千萬台設備，日均在線時長七小時四十分鐘，比我們預想的情況還要恐怖，你小子，是給全國人民造了場大夢啊。」
「大夢談不上，就是一個不占用平時時間的遊戲而已。」
陳立言笑著搖搖頭：「只是遊戲嗎？聽老周說，他昨晚跟你走了趟什麼取經路，雖然他說記不太清細節了，但感覺那是一個很玄妙的故事。」
「我相信華夏文藝的總編，在這方面還是很有眼光的，你想講什麼故事？」
陸讓沉默片刻，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陳立言的眼睛。
「陳局，剛巧，今天央視直播訪談，我想把這個故事在鏡頭前講一遍。」
陳立言眯起了眼睛：「你可別亂來，今天下午的專訪，是用國家台給你和綠洲定個調子，告訴全國觀眾，綠洲是個充滿希望的新技術搖籃，咱們最好按台本來。」
「您放心，台本上寫的，我會逐字逐句照著說，不會給您和電視台丟臉，但您給我二十分鐘，我只講一隻猴子的故事。」
「一隻猴子……你是說你在綠洲放的那個石猴雕像？」
「是。」
陳立言閉上眼睛，回想了一下。
他也進入了綠洲，雖然沒有像周明軒那樣走上取經路，但他來到了黑風山腳下。
那裡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猴雕像，而在雕像的旁邊，他看到了一座石碑。
上面寫著：這世間神佛滿座，香火綿延，卻再無人記得齊天大聖。
陳立言總覺得這句話里有玄機，他問周明軒，周明軒說還不到時候。
但他從周明軒的語氣里，也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這件事，非同小可。
少傾，他睜開眼，看向陸讓。
「齊天大聖？」
「您也去那裡了？」
「當然得去，而且不止去了那裡。」陳立言笑道，「我在廣場租了輛車，兩天時間跑遍了你現在弄出來的所有地方。」
「畢竟這件事是官方在背後做支持，我總得看看你都搞的什麼東西吧？」
「不過你別緊張，綠洲里的東西，哪怕是那個罪惡之城阿爾戈斯，官方也不會對你多加限制，畢竟我們兄弟部門也在裡面當警察，聽說他們有的還很享受這份工作。」
「但是陸讓……」
陳立言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你要講故事，綠洲本就是個講故事的地方，你大可以慢慢來，不管是齊天大聖也好，是瓦洛蘭、漢尼拔、霍格沃茨也好，這些東西是你做的，你有的是時間把故事講清楚。」
「央視新聞頻道是面向社會的嚴肅平台，不是用來給你綠洲打GG的。」
這話一出，幾乎是將陸讓的想法徹底否決了。
但……
休息室里變得很安靜，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在這一瞬間，陸讓的眼前又浮現出灰霧深處，正在緩緩下沉的浮生門；
浮現出那串看似天文數字，卻連買下其中的兩層書架都有些艱難的聲望值。
時間正在倒數，如同懸在他頭上的鋼絲，正在一點一點收緊。
他是在和一個不可逆的天命，去搶時間。
如果，自己真的是帶著某種使命而來……
陸讓低下頭，看著桌子上自己倒映在水裡的面容。
「陳局，」陸讓抬起頭，「我沒有時間了。」
陳立言猛地一滯，盯著陸讓的臉。
短短几秒鐘時間，陳立言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陸讓的身體出了無法逆轉的問題？還是之前的跨國案件，惹到了什麼不該惹的人？
如果僅僅是這樣，以陳立言對陸讓的了解，他不會說出這麼決絕的話。
那……又會是什麼問題？
他沒有答案。
但從陸讓那雙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陳立言看到了一種沉靜。
陸讓不是在向自己爭取利益，而僅僅是爭取一個機會，一個把他腦子裡的故事當眾講出來的機會。
「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來日方長。」
陸讓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陳局，我不怕告訴您，我腦子裡還有成千上萬個好故事，但今天這一個，是最重要的。」
「如果今天我不借著這個機會把它說出來，我怕……以後就沒有機會再講其他的故事了。」
「所以陳局，我懇求您，給導播室打個招呼，最後的二十分鐘裡，不論我說什麼，別切斷信號。」
陳立言靠在沙發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向來不是一個求穩的官，否則當初就不會把《漢尼拔》這個故事推出來，當做文化出海的項目。
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受到了陸讓身上隱隱浮現的一抹瘋狂。
過了許久，陳立言輕嘆一口氣。
「你向我保證，你不會鬧出亂子。」
「我保證。」
陳立言頓了頓，拿起手機撥通導播室的電話。
「我是陳立言。」
「一會兒陸讓的直播，撤銷延時，不論他在台上說什麼，不許切信號，不許插播GG，直播全程不准打斷。」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陳立言厲聲道：「出了任何事，我擔著。」
掛斷電話，陳立言看向陸讓，忽然笑了。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兩年，其實已經夠久了，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的《漢尼拔》，帶動了我文化出海的項目，我可能坐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所以……」
「不管你要在這個世界裡放出一隻怎樣的猴子，別把這天捅破了就行。」
陸讓抬手，認真地整理了一下傑尼亞西裝的領帶。
隨後，他對陳立言欠身。
「謝謝。」
陸讓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出門前，陸讓停下腳步，背對著陳立言，留下了一句很輕的話。
「可是陳局，他本來……就是齊天大聖啊。」
齊天大聖，註定是要把天捅破的。
推開門。
演播大廳嘈雜的人聲和刺眼的聚光燈，迎面向他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