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穿過靖川上空的雲層，在略微顛簸後歸於平靜。
陽光照進舷窗，把機艙里的浮塵映照得宛如星辰點點。
秦紅坐在另一邊，歪著頭沉沉睡著。
從東湖國際中心出發之後，她就在匯報工作，一直到剛才。
此時此刻，她的腿上還放著厚厚的行程夾，裡面是企鵝互娛賀雲階、央視紀錄片採編中心、四大院線、奈飛，以及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工作流程。
每一頁上都手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過道那頭，空姐腳步輕柔地收走咖啡杯，簾幕落下，機艙里只剩下發動機平穩的轟鳴聲。
陸讓喝了一口溫水，目光落在舷窗外無邊無際的雲海之上。
這是一種穿越以來很少有的踏實。
曾經在暗處盤踞了一百多年的鏡廳與買辦們，隨著滬上辦事處的撤離，在大勢面前灰溜溜地退守塞納河畔；
王東鳴和楊宏達這些院線巨頭，在推開綠洲大門的那一刻，也心甘情願地放下所有傲慢，搶著去虛擬大陸上當包工頭；
至於賀雲階那些曾經在暗地裡使絆子的平台高層，如今也只能拿著號碼牌，在平京等候一次面談的機會。
在綠洲開闢出的第二世界面前，現實里的所有明槍暗箭都化作了虛無。
官方在背後提供算力和規範的支持，十四億人在等待著新一輪設備的上架，文娛版圖的生殺大權不知不覺間已掌握在他一人手中。
陸讓往後靠了靠，枕在柔軟的靠枕里。
等平京之行結束，把西遊記給周老他們交代清楚，自己差不多就真的能當個甩手掌柜了。
去跟圖恆宇一起教丫丫寫字，去阿爾戈斯喝一杯咖啡，或者蹬著自行車把瓦洛蘭的大陸走個遍……
閒著也是閒著，陸讓順著平緩的呼吸，神識微動，沉入腦海深處。
綠洲開服不過兩天，兩千萬人入夢，到底給了他多少聲望值？
他打算久違地數數自己的家底。
灰霧漫開，陸讓輕車熟路地走入萬象門。
虛空之上，一串數字正靜靜懸停著，無數的光點正向那裡聚攏。
十位數。
這串數字長得讓他都有點不知所措。
要知道，過去從深淵圖書館裡兌換一張世紀金曲，不過幾萬聲望。
一部像《流浪地球》那樣的工業巨作也不過數百萬。
握著這串足以買下半個好萊塢黃金時代的數字，任何人都會生出一種富可敵國的從容。
陸讓自然也不會例外。
這串數字還在不斷地增加，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那就慢慢花吧，今天拿一本名著，明天拍一部經典，後天來興趣了，他甚至可以自己去扮演麥可·傑克遜。
萬象文化總歸是不會缺作品的。
心念至此，陸讓退出萬象門，打算入戲一部《白日夢想家》，學習一下滑板技術。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咔……噠……」
他前腳剛走出來，便聽到一聲沉悶的摩擦聲，自灰霧一側傳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讓他的太陽穴毫無徵兆地抽搐了一下。
陸讓猛地轉過頭，視線穿透薄霧，落在左側的青銅大門上。
【浮生門】。
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浮生門的門扉就始終沒有閉合過，原本鎖住它的鐵鏈，始終都被閒置在地面上。
可此時此刻，地面上的那些鐵鏈，卻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向浮生門緩緩纏繞。
浮生門的門扉已經徹底關閉，鎖鏈也在不斷收緊。
而在巨門的下方，原本堅不可摧的地基，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浮生門……在下沉。
它的速度很慢，每隔幾十秒才沒入半寸，但這個過程卻是無可挽回的。
就好像一台預設好了壽命周期的倒計時鐘擺，在完成某種使命後，平靜地啟動了自我銷毀程序。
陸讓僵在了原地。
為什麼浮生門會被重新上鎖？為什麼它一言不發就要被銷毀？
難道是……
陸讓苦笑著搖搖頭，根本就不需要去疑惑為什麼。
因為他借用角色自保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食人魔回到了阿爾戈斯的診所，偵探守在貝克街的雨夜，魔法師在霍格沃茨俯瞰黑湖，特工遁入人潮……綠洲成了他們真正的容器。
而陸讓在這個世界用來破局的「戲袍」，已經完成了一切功能。
借來的東西，到期了。
這個從穿越伊始就陪伴著他的青銅三門，從來都不是真正屬於他的私產。
它是一座連通兩個宇宙的臨時棧橋。
當彼岸的生靈在這片大地徹底紮根，棧橋自然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陸讓本該慶幸，因為他早就丟掉了所有角色的情緒包袱，清清白白地做回了陸讓。
但……
陸讓回過頭來，看向自己身後的這座【萬象門】。
「你也會……消失嗎？」
似乎是在回應陸讓的問題，萬象門右側的底座，輕輕地、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讓頓時感覺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如果浮生門徹底沉入地底，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輪到萬象門了？
他緩緩抬頭，視線投向萬象門內。
門扉半掩，內部是深不見底的螺旋狀階梯，每一層階梯都是一座文化寶庫。
那裡裝著兩百年地球文明的結晶。
陸讓再次看向門內的那串數字。
十位數，聽起來像個天文數字。
可它連這座圖書館的一個角落都買不下來！
一旦浮生門沉底，萬象門關閉下墜，所有未被兌換出來的文明瑰寶，都將隨著大門的沉默消失。
這個世界不會再知道什麼是《百年孤獨》，不會再知道什麼是《肖申克的救贖》。
它們會爛在虛無里，連一塊墓碑都留不下。
「草……」
陸讓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罵。
按理來說，他現在已經功成名就，萬象門沒了就沒了，他完全可以在它消失之前，換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保證萬象文化長盛不衰。
可是……
陸讓盯著眼前那座螺旋的圖書館，眼裡竟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酸澀。
如果他只是個純粹的商人，那沉了就沉了，反正他兜里的錢也夠在這個世界揮霍一輩子。
但他不是。
他是個異鄉人。
門裡裝著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是他在這個宇宙里，與「故鄉」之間的唯一連接。
羅大佑的嗓音、周杰倫的曲風、馬爾克斯的潮濕雨林、雨果的巴黎悲歌……都是他在另一個世界活過的證明。
更何況……
規矩是深淵定的，契約是莫名其妙扣在他頭上的。
你說到期就到期？你說收回就收回？
他偏不。
就算門註定要沉，他也必須在門扉閉合的前一秒，把裡面的東西一頁一頁、一卷一卷，全部搶出來！
可是要搬空整座深淵，需要多少聲望？
十倍？百倍？千倍？
「叮咚——」
清脆的機艙廣播響起，將陸讓的意識拽回現實。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正在下降，平京地面溫度二十四攝氏度……」
機身穿過厚厚的積雨雲層，微微顛簸了一下。
秦紅揉了揉眼睛，把腿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轉過頭：「陸總，快到了……」
陸讓看向舷窗外。
眼底的散漫與慵懶，不知何時已經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