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師作戰指揮部。
軍用帳篷裡面燈火通明,牆上掛著大幅的作戰地圖,側面是等比例的作戰沙盤。
長長的會議桌子上,放滿了地圖文件。
「報告,122團九連報到!」
「進來!」
一個雄厚粗豪的聲音響起。
許燦跟著趙蒙生走了進去,就看到在側面的沙盤桌前,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來,那兩道眉毛跟刀子一樣。
眼神不威自怒,嘴角繃得緊緊的。
像是審視一樣的盯著他們。
「報告,九連指導員趙蒙生報到!」
「報告,九連炮排,許燦報到!」
「嗯,你們九連打的好啊!」
師長稱讚了一聲,拿著手電筒示意著沙盤,「過來給我演示一下,你們九連的進攻路線!」
「是!」
趙蒙連忙過去,看向沙盤,比起他們的法屬殖民地時期的地圖,這沙盤更加清楚,山山水水全都標註在上面。
他毫不費力的就找到了51號大橋,還有旁邊的374高地。
伸手指著紅河對面的國境線。
「我們122團奉命穿插,九連作為尖刀連隊目標是374高地,要求在當天下午趕到374高地前沿,但是在路上……我們遲到了140分鐘!」
「我知道。」
師長點頭,雙手抱在胸前,「但你們九連是唯一一個穿插到位的連隊,路況和戰況,比作戰參謀們預想的還要糟糕數倍!」
「你呢?許燦,你們團長可是把你誇上天了,說說,這一路上好走嗎?」
師長看向在後面站著的許燦。
「報告師長!不好走!我們九連在路上的非戰鬥減員就有七名戰士負傷!」
「你過來說。」師長讓了一下位置。
許燦也不客氣,看了一下沙盤,伸手指著他們踩雷的地方,還有遭遇潰兵的地方。
「這邊的山勢陡峭,路況極其難走,還有敵人埋下的地雷,他們在水源偷毒,讓我們失去了最關鍵的水源補給,在叢林中跋涉更加困難。」
「嗯,你們是怎麼克服的?」
「沒有克服……」
許燦的神色黯淡了一些,「我們是硬扛著,靠著戰友們互相節約的水源,撐到了374高地外圍,並且對無名高地發起了試探性攻擊。」
「在黎明的時候,發動總攻擊,摧毀敵人13火力點,包括碉堡和暗堡,攻上高地!」
師長盯著沙盤,眼睛一眨都不眨,仿佛已經看到了當時斷水缺糧的九連發起的攻擊。
「你們當時知道上面有多少敵人嗎?」
「報告,不知道!」
師長抬頭看著許燦,又看著旁邊的趙蒙生,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的指揮桿,向前一指。
「無名高地上駐紮著敵人的一個加強連的兵力,主峰上面是一個120毫米迫擊炮排,還有一個敵人的營級指揮部!」
「告訴我,你們是怎麼打下來的?」
趙蒙生抬手說道:「師長,我們沒有打下主峰,我們在拿下無名高地後,敵人的炮火就砸到了我們頭上,而且還發起了三面衝鋒!」
「我們的連長梁三喜,副連長靳開來帶領九連,連續打退敵人三次反撲,才爭取到了一絲機會!組織黨員突擊隊,朝著主峰發起攻擊!」
「我們副連長,就是在進攻主峰的時候被敵人一槍打中腹部,依舊堅持作戰!」
師長點了點頭,「我知道,靳開來,全師數一數二的優秀射手,我見過他。」
「師長,有件事情我要匯報!」
許燦急忙說著。
師長看了他一眼,「講!」
「報告師長!在進攻主峰的時候,因為極度缺水,對傷員和戰士們影響巨大,我違反了組織規定的八大紀律,強行砍了甘蔗,您處罰我吧!」
「什麼?」師長挑了一下眉毛。
趙蒙生聽到這話,拽了許燦一下,向前一步。
「師長,砍甘蔗的事情是我同意的!命令是我下的,要處罰也是處罰我這個主要責任人!」
許燦聽到這話嘴角一扯,瞪著趙蒙生。
這種事情搶個屁的責任啊!
他一個大頭兵又不怕處罰。
你一個指導員往前湊什麼腦袋啊?
「你們兩個……是爭功還是爭過啊?」
師長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的困境,就是背責任,那也是我的問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懂得靈機應變,才是合格的指揮員!」
「你們要是真硬扛著渴死戰士的名頭,去死守一份紀律,回來我就先把你們給下了!」
許燦一臉期待的問道:「這麼說,師長你不罰我們?」
「不罰,我還要嘉獎你們九連!」
「那能不能先吃飯!」
「啊?哈哈哈,確實應該先吃飯!」
師長笑了起來,朝外面喊道:「告訴炊事班,送兩碗麵條過來,九連的戰士們吃上沒有?」
在門口的警衛員敬禮,「政委已經安排好了,九連的戰士們已經在食堂吃飯了。」
「那就好。」
師長轉頭說道:「你們兩個就在這裡湊合一頓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你們。」
「是!」
許燦和趙蒙生一起應下。
師長走到會議桌前,拿起桌子上放著的SVD狙擊步槍,端起來看著瞄準鏡,用力拉開槍機,裡面的子彈還是壓滿的。
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蘇制武器,這槍能打多遠?」
許燦回答:「600米到800米!」
「我們的槍呢?」
「56式半自動步槍400米!而且沒有狙擊步槍打的准,因為有瞄準鏡!」
聽到這話,師長端起狙擊步槍瞄準了一下,看著瞄準鏡,咬牙嘆氣。
「好槍啊!可惜不是我們的!」
他把狙擊步槍放在會議桌上。
「你們團長把你的應對方式傳給師部了,很有用處,但我們是在被動防守,我不管他們這幫狙擊手拿著什麼槍,我都要讓他們去死!」
師長看向許燦,「你打掉了兩個狙擊手,你知道怎麼該應對,你告訴我,那個五到三人,不,我給你一個排的兵力,能不能宰了他們?」
「這個……」
許燦猶豫了起來。
師長看出他的猶豫了,也沒擔心,許燦要是大包大攬他才要擔心呢。
兩碗麵條送上來了。
「你可以慢慢考慮,等會我讓人過來詢問,你把你對付狙擊手的辦法重複一遍,我要做個報告,送到軍部去,先吃飯!」
師長對警衛員吩咐,「給他們開幾個罐頭。」
說完,師長就走了出去。
許燦可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是真餓了,拿起筷子,就撈起麵條塞進嘴裡。
像是涼麵,麵條很寬,吃起來很好吃。
就是差點鹽味。
警衛員拿了一摞罐頭過來,擺了一桌子,「隨便吃,不用客氣,我幫你們開。」
「給我來個紅燒肉!」
許燦對梅林的紅燒肉罐頭情有獨鍾,在374高度吃的就是紅燒肉和午餐肉煮的肉湯。
扯開罐頭,直接把紅燒肉倒進面碗裡。
用筷子夾起來,用力一吸溜。
舒服!
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慢點吃,來塊午餐肉。」
趙蒙生拿著刀子撬開一個午餐肉罐頭,直接倒在了許燦的碗裡,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
「我這碗也給你。」
「不用,我夠吃的,指導員你也吃。」
「我吃壓縮餅乾,我……我不太吃這個。」
趙蒙生想起了九連,他沒有許燦這種吃飽喝足的大心臟,他很感性的。
「有煙嗎?」他起身問警衛員。
接過一盒香菸,趙蒙生逃一樣的走了出去,手指顫抖的拿著香菸塞進嘴裡。
「指導員,你不吃我真吃了啊!」
許燦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起。
「吃吧,吃飽!」
趙蒙生拿著香菸在帳篷外面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抬手揉搓著臉,心疼。
心裡相當不是滋味。
「你怎麼沒吃飯?」師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蒙生連忙扔掉香菸,抬手敬禮。
「師長!」
「不用敬禮,你母親很擔心你啊。」師長站在旁邊,用長輩的語氣說道。
趙蒙生彎腰撿起地上的香菸,又抽了一口。
「是我願意留下的,我也慶幸我當時留下了,你知道嗎?張叔叔,我很愧疚!」
趙蒙生蹲在地上,「我對自己還活著的這個事實很難受,你不知道我們九連打的有多慘!都是好男兒啊!都是有血有肉的好漢子啊!」
他淚眼模糊的咬牙,「我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跟這些好漢子們交心,卻在那時候覺得他們是鄉下農村人,我難受啊!」
「我們根本沒有什麼高低貴賤,我跟他們也沒有區別,他們那坦誠的熱情和信任,就像火一樣燒著我,我痛啊!」
趙蒙生的聲音都沙啞了起來,抬手擦著臉上的淚水,「我如果死在了戰場上,我或許會對不住母親,對不住妻子,但是我絕對能對得住自己的心,對得住那些生死相依的戰友!」
師長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趙蒙生旁邊,抬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目光看向遠方的燈火。
「你比我想的優秀,九連打的好,你也打的好啊,不用責怪自己,既然活下來了,就帶著那些犧牲的戰友們一起,好好活著。」
「他們都是為了國家犧牲的!我們把戰火擋在了國門之外,抽空也給你母親報個平安吧,她更擔心你,要不然也不會去找軍長了。」
「我知道。」趙蒙生擦著臉點頭。
「許燦是個好兵啊。」師長站在旁邊說著,扭頭看著帳篷里那個端著碗狼吞虎咽的背影。
「我要把他從你們九連借調出來,這算是通知,你這個指導員有意見嗎?」
「沒有,但是……張叔叔!」
趙蒙生站起來,擦著臉,「對我們九連的尖子兵好點,沒有他,我們都活不下來!」
師長看著他的樣子,用力點了點頭。
「只要你們團長別罵我就行。」